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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燕燃在路上 ...


  •   我在新都桥的一家旅馆歇息时遇到一个男人。那男人看着五六十岁了,头发有些花白,胡子比较长,像是很久没打理,脸被晒成深棕色,眼睛微眯,似是在眺望远方。脸上有深深浅浅的沟壑,是岁月在树上的划痕。他手里握着一包烟和一瓶酒。似乎是注意到我在盯着他,于是招手喊我坐下。
      “开车来的?”
      “对。”
      “您呢”
      “搭车来的。”他笑了笑,对我抖出一根烟。“来一根不?”我接过烟叼在嘴里。“叔,借个火。”他帮我点燃以后两人就这样吞云吐雾,浅灰色烟雾有些模糊视线,总觉得像雪山顶上缭绕的云雾。
      对面的雪山好看,金色余晖铺在山顶,而山脚酝着纯白,只是不知道叫啥名字。那天蓝得发假,像我女儿画本上的画。
      “这天蓝得太假了吧,我女儿画的都比这个真。”我随意调侃着,笑了笑。
      老头问着:“那小姑娘多大了?”
      “9岁”我狠狠吸了一口烟,“没了。”看烟头逐渐冒出火红色又消退。缓缓吐出烟雾后看向老头。
      他捻灭烟头,缓缓开口:“我也有一姑娘,在深圳打工。她不认我,说什么都要自己拼。哎。”
      我瞥了他一眼,试图转移话题:“您刚才抽的烟,云南的?”
      “画苑。”
      我点点头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瓶啤酒开始喝。
      老头顿了顿:“你不买当地酒尝尝吗?”
      “买不到正宗的。”我摇摇头。
      老头没勉强,他喝了一口酒后抽一口烟。我托腮看着他:“您这习惯真有趣。”
      “到一个地方就买当地产的烟酒,抽完喝完就走。”
      “这算是自驾游?”
      他望向远方轻声:“也算吧,我搭着顺风车顺便借住人家家里。走了30年。”
      三十年,那大概是90年代初,那时我才刚出生。
      我去旅馆的小食堂打了两碗粉来和他一起吃。热气腾腾的食物摆在桌上,我夹起几根慢慢吃着,时不时和他聊天。
      他和我说他来自贵州,当初是玻璃厂的,但是后面厂子倒闭了,他就带着年轻时候攒下的一些积蓄上路了。用他的话说就是:顺其自然吧,天不让我干就不干,但这路我一定要走。“您看得真开。”我笑了笑。其实从心底里佩服这个老头,换我失业了哪还有心情旅行。他和我说,在他失业一周后老婆就带着女儿和他离婚了。
      “自从我姑娘走了以后我老婆也和我离了。”我摇摇头
      夜色慢慢被扯起,等他抽完烟之后便各自回房间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回荡着那老头的话:“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吧。
      第二天老头厚着脸皮蹭上来,“小伙子,能搭个顺风车不,我要去拉萨。”我是一个人来的318,搭一程也没什么关系。
      “上车吧叔。”他带着他那个又大又旧的登山包上车,一身烟草气。
      我们特地在林芝停了几天,去看巴松措,那是藏东最大的冰川淡水堰塞湖之一。被群山环绕的翠绿之水倒像女人脖子上挂着的玉坠。我不自觉地抬头看天但仰望久了会有种错觉,好像是海倒在头上,却不流动。白的像颜料的云亦步亦趋地挪,山顶露出一小块纯白,真让人想触碰。湖被雪山捧起,涟漪是布料的褶皱,被风吹起来伸着小手想摸母亲的脸,天微微低下头用湛蓝碰她。可还是有些距离,她轻轻抽泣,风替她哭。
      车里有烟,我特地带了一包娇子下来。“叔,抽么?我从四川带来的。”我抖了一根给那老头,他接过烟之后点燃,缓缓吐出烟圈。我们索性坐在地上,看人来人往,有个孩子,大概9岁吧,被她妈妈抱在怀里,活像我姑娘呢。
      “这景美,我来过三次。每次都不一样。”我和他站在湖边许久,中午的烈阳逐渐疲惫,缓缓落下。斜阳的霞光铺满大地,照的湖面波光粼粼,浪一层一层地颤,吻了岸又退到最远处排队重来。
      我点燃烟,老头凑过来接了个火。烟雾缭绕间他问我:“你多大了小伙子?”
      “38岁。”
      偶有风吹过,和我在四川吹的风不一样。高原的风是自由的凛冽的不顾一切的也是干燥的,像他,用干枯的皮肤承托浓墨重彩的双眼。我们并肩看着夕阳,夕阳与我们对视,在眸光流转间我们被镀金,瞳眸里走进几朵同样带着金边的云。老头感叹了一句“好呐,我姑娘就爱看这景儿。”我说:“我姑娘也喜欢。”我笑了笑,拍了拍那老头的肩膀。
      “叔,走了。”
      我们到旅店旁边的面馆吃面。热气蒸腾间我问他
      “叔,您有没有想过定居?”
      他嗦了一大口面边嚼边说:“没有。我出来把中国走了一遍之后呢,突然也没那么恋家了。”这老头倒是看得开,像我姥爷。只是我在想,没了家,是不是也没了牵挂。
      “您的房子还在么?”
      “卖了,换了点钱。”
      “您家人呢?”
      “爸妈在我40岁那年过世了”
      他顿住,只是大声嗦了口面,然后。彼此只剩咀嚼声。
      “买不起坟,随便葬了。”
      “我也没家。”点燃烟后我用近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还不是租的”
      我等老头放下筷子后和他坐在门前抽闷烟。许久,我挤出一句:“所以我想旅行啊。”
      “小伙子,有家的才叫旅行,没家的叫流浪。”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能一直陪着我的只有我的行李了。”我点燃一支烟,吐出烟雾后红着眼眶看向那老头。“大概是我13岁的时候吧,爸妈离婚不要我了,我跟着我奶奶住,可她在我15岁时走了。后面我靠着助学金上学,混了口饭吃。”
      “可以啊小伙子,知道读书能改命。”
      “是吗,我觉得也没改过来,一辈子贱命。”老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吃了口已经坨了的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想,但是走着走着就不觉得了,你去亲近大自然去看世界,渐渐的会发现自己的渺小,贱与否都不重要了,无牵无挂的人或许是最幸福的。”
      无牵无挂,那些像蛛丝一样的东西缠绕在我身上,拖着它们向前走,我曾经是一名丈夫,一位父亲,一个儿子,如今什么都不是了。我只是我。
      他看我碗里的面还剩大半,问道:“还吃不,不吃我帮你解决了。”
      “您拿去吧。”
      他狼吞虎咽的吃着这碗面,似乎没注意到这碗面里加了太多盐。
      我们歇息了一晚。只是我失眠了。他说无牵无挂的人生最幸福,是么?回家等待你的只有空空的屋子,妻子啊,孩子啊都没了。我也没养什么小猫小狗,一个人孤单平静的生活。
      他曾经告诉我,他在玻璃厂上班的时候经常会写点东西睡前给女儿讲来听。如今他还保持着写东西的习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被随身揣着,看到什么都要用颤颤巍巍的连笔字记下来。我看那本子探出半个脑袋在他的包里同我们一起看世界。
      “叔,那本子拿来干嘛的?”
      “写日记的。”他笑了笑,随后记着:“夕阳没落,湖面将其蚕食殆尽。黄昏扑洒人间,却无处抒情,释放哀思。地上的人啊,用相机定格画面,妄想留住时间。”
      “叔,这写的真不错啊,以前练过?”
      “没有”他谦虚地笑了笑。“我只是习惯了记录生活而已。”
      他用轻得快听不到的声音说:“只是以前记录老婆孩子罢了。”
      我开了一瓶酒,喝了一大口后喃喃自语:“我姑娘还没走的时候最喜欢爸爸带她出去玩了,没机会咯,再也没机会咯。”
      我点了根烟,靠在床上想象着那老头一家来318该有多开心。那叫旅行,不叫流浪。而如今我们两个流浪者被缘分推在一起向前走。
      天上有星星闪烁,不止一颗,不止五颗,不止十颗,而是满天星幕。
      如果我姑娘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和我来看西藏,说好要带她和我老婆走一趟318的,这下子看,这辈子都走不成了。
      许同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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