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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影山家今天的饭 ...

  •   影山家·大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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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喱的印子。

      影山飞雄盯着课本封底上那一小块黄褐色的污渍,想起了下午你在电话里提的事情——“借你抄笔记那次”。

      那是去年六月。他把课本带回家,摊在餐桌上抄社会课的笔记,姐姐美羽端着咖喱饭从厨房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碗没翻,但咖喱汁溅出来,正好落在摊开的课本封底。他当时只说了一句“笨蛋美羽”,姐姐大概以是他的,说着“你自己不放好”。

      后来还课本之前他特地排练了一下怎么道歉,就算是全部抄一遍他也会做,只不过字体可能区别很大。但你只是笑着说“诶—影山君喜欢吃咖喱?”

      她还记得这种事。

      影山把课本放回书架上,用袖子把那一小块已经干透的咖喱印子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算了。

      客厅里传来红白歌合战的开场音乐,电视的音量开得不大,爷爷一与坐在暖桌旁,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但没在看。姐姐美羽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开关关,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的鼓点混在一起。

      “飞雄——把你那边的橘子皮收了!”美羽从厨房探出头喊。

      “知道了。”

      他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起来丢进垃圾桶,又顺手把爷爷喝空的茶杯续上热茶。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那份今天早上已经看过一遍的报纸。老年人的习惯——报纸可以反复看,每一次看都能发现上次没注意的内容。

      影山在暖桌边坐下,把腿伸进被子里。电视上红白两组正在交替登场,一个他不认识的偶像组合在跳舞,衣服很闪,动作很整齐。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墙角。

      他的排球靠在电视柜旁边。

      今天已经练过发球了。下午在体育馆后面的墙边练了五十个,回来洗了澡,吃了晚饭。但是——

      “大晦日不准去练球。”美羽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没说要去。”

      “你盯着球看了五秒。你的脸就是这么说的。”美羽擦着手走过来,往暖桌对面一坐,抓起一颗橘子开始剥,“去年大晦日你就偷偷跑去练了,被爷爷抓回来的时候还说‘才九点’。今天给我老实待着。”

      被戳穿的影山别过脸,用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美羽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影山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

      “不想吃。”

      “吃。不然我告诉爷爷你又想溜出去。”

      他不情不愿地拿起那半颗橘子。甜的。

      ---

      “飞雄——美羽——”

      爷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厨房走。

      年越しそば是爷爷亲自煮的。荞麦面在锅里翻滚,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一层白雾。爷爷拿着长筷子把面捞进三个碗里,每一碗都码上炸虾天妇罗和切得细细的葱丝,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

      “端过去。”爷爷说。

      美羽端了两碗,影山端了一碗。三碗面在暖桌上摆成品字形,热腾腾的蒸气在电视屏幕的光里氤氲上升。爷爷最后坐下,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いただきます。”

      三个人同时合掌。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吸面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里演歌歌手拖着长音的声音。

      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黑头发,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嘴角沾了一点葱丝。他把葱丝弄掉,用冷水拍了拍脸。

      出来的时候美羽正在和爷爷讨论电视上的歌手。

      “这个人是去年也唱了同一首歌的那个吗?”

      “不是不是,去年那个是穿红衣服的。”

      “爷爷你记错了,去年穿红衣服的是女的,这个是男的。”

      “是吗……”

      影山绕过暖桌,拿起靠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不用了的旧排球。球皮上有一个小小的涂画痕迹,是一只小乌龟。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痕迹,把球在双手之间转了两圈。

      “飞雄。”

      他转头。爷爷靠在暖桌边,手里端着茶杯,热气从杯口缓缓上升。

      “明天和朋友去初诣?”

      “嗯。约了早上九点。”

      “去吧。记得跟神明大人打招呼。”

      “会打的。”

      “……不是跟神明打。是打招呼。”

      美羽噗地笑出声。“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以为是去跟神明打球。”

      “我没以为是!”

      爷爷也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真的。这个家里最常听到的笑声,大概就是爷爷被自己的孙子和孙女逗笑的声音。

      ---

      电话响的时候,影山正在擦球。

      他一只手托着排球,另一只手从暖桌上拿起手机,翻开盖子。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擦球的手停了一瞬。

      “喂。”

      “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是隐约的电视声和很多人的说话声——大概是一大家子挤在暖桌前看红白。他想起去年借课本那件事,想起课本封底那块咖喱印子和排球上的乌龟。

      “……刚刚在做家务。”他说。擦桌子也算家务。

      “好吧,原谅你了。”

      你的语气像是赦免了一个犯了小错的犯人。影山觉得这时候应该反驳一下,但想不出该反驳什么。

      “影山君,你除夕夜在做什么?看电视还是看排球比赛的录像?”

      “看电视。”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放一个他不认识的歌手,声音很高,像在喊什么口号。“录像今天已经看过了——”

      “我就知道。”

      “明天早上九点榴冈站。不准迟到。迟到的人请章鱼烧,这是昨天就说好的。”

      “我知道了。”

      “还有——”

      你把声音压低了。他能想象你把手机凑近嘴边、用气声说话的样子——因为你在暖桌那边有家人在,凑近比较清楚。

      “你刚才红白歌合战看了吗?有个叫コブクロ的组合唱了一首叫《蕾》的歌,很好听的。你看了吗?”

      コブクロ。蕾。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电视上确实出现过两个男人抱着吉他唱歌的画面,但他当时正在想明天要不要早起练球,没注意听。后来好像就不小心睡着了。

      “没注意。”

      “你根本就没看吧。”

      “……我只是没有每个都看而已!”

      那边传来闷闷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他说不清楚。就是笑。

      “行吧。明天见。新年快乐,飞雄君。这句不算提前,反正过几个小时就要说了。”

      “……新年快乐。”

      他按下挂断键。拇指在键上多停留的时间,大概刚好够他在心里数两下。

      然后他打开短信界面,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坐了一会儿。电视上,偶像组合的舞蹈进入高潮,美羽在旁边用翻盖手机拍电视屏幕,大概是要发给谁。爷爷已经靠在坐垫上闭目养神了,手里还握着茶杯。

      他看了一眼你发来的祝福,犹豫了一下发些什么,最后决定直接发新年快乐。

      过了半分钟,你的回复到了——一只兔子。一只表情呆滞的兔子,头顶上顶着两个感叹号。

      影山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三秒,有点像你本人。

      什么意思?

      “飞雄,你在傻笑什么。”

      “没笑!”

      他把手机合上,往暖桌上一放,力道大得震了一下爷爷的茶杯。美羽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美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小,用遥控器指着屏幕下方滚动的时间条。“快到零点了。”

      ---

      第108下钟声落在零点。

      影山家的客厅里没有站起来互相鞠躬说“新年快乐”的热闹。爷爷靠在暖桌边,一直闭着的眼睛在钟声落下的时候慢慢睁开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影山,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影山的头顶上。

      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掌心却意外的温热。

      “新年快乐,飞雄。”

      “新年快乐。”

      然后爷爷松开手,从和服袖子里摸出两个信封。一个递给美羽,一个递给影山。信封是素白的,正面只写了“お年玉”三个字,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但信封很厚实,拿在手里有分量。

      美羽接过信封的时候笑得甜甜的,说“谢谢爷爷,今年也会认真训练的”。影山接过的时候只说了“谢谢”,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个白色信封。纸张在他指间微微弯曲,能感觉到里面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这个。”美羽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信封递给影山,封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排球。显然是她自己画的,排球的线条不太圆,像一颗长了毛的土豆。

      “不是压岁钱。压岁钱我才不给你。”美羽把脸别过去,声音故意装得很随意,“是新年礼物。你上次不是说你那个护膝磨得差不多了吗。自己去买。”

      影山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体育用品店的商品券,面额刚好够买一副新的护膝。

      “……谢谢。”

      这次他说得比刚才长了一点。美羽终于转回头来,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别揉!会长不高的!”

      “要相信我们家的基因啊小飞雄。”

      爷爷把茶杯端到嘴边,呵呵笑着着看着这对姐弟。

      美羽的笑声在安静的大晦日夜里显得特别响,特别亮,把电视里播完红白之后正在放的新年特别节目的声音都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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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爷爷已经回房间了。美羽在客厅里用遥控器翻着深夜节目,最后停在一个地方台播的老电影上,是一九八几年的片子,画质糊得人脸都看不清,但她还是靠着暖桌看得津津有味。

      影山走到玄关。大门旁的地板上靠着他明天要背的运动背包,他蹲下来,把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毛巾。水壶。暖宝宝——美羽塞进去的,说“早上冷,训练的时候别冻僵”。手机充电器不用带,反正他也不太会用到手机。

      然后他把排球从暖桌旁边拿过来,用毛巾仔细地擦了最后一遍,避开了那只小乌龟。他把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想了想,又拿下来放回背包旁边。

      他走过客厅的时候,美羽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不是要和朋友出去吗。”

      影山站在走廊上,沉默了片刻。

      “姐姐。”

      美羽按下遥控器的静音键。电视画面上的老电影还在无声地播放,女主角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演一出哑剧。

      “嗯?”

      “你新年的时候会许什么愿。”

      美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遥控器放在暖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电视光映出的明暗交界线。

      “希望比赛赢。希望发球不失误。希望教练少骂我两句。”她笑了一声,“希望我们都能健康平安。”

      她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看向影山。

      “你呢?你明天去神社要许什么愿。”

      “传好每一个球。”

      美羽看了他两秒,“嗯,不愧是我的弟弟”美羽笑着揉了揉飞雄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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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前,他把手机翻开看了一眼。屏幕的收件箱里躺着最后一条短信。

      From:藤原祝绪

      那只兔子还在。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你那边,现在很热闹吧?

      但想这个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窗外远远地传来谁家在放小烟火的声响,很快就消失了。

      影山飞雄闭上眼睛。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枚5日元硬币,黄铜的边缘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新年愿望,在去神社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2007年结束了。

      明天是2008年。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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