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了运动番人生模拟器》阿布皮

6、新年与红白歌会 01

　　01

　　2007年12月31日，下午四点。

　　你跪在房间的地板上，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四年级用过的社会课本、五年级的理科笔记、写了一半就找不到笔盖的自动铅笔、去年运动会别在胸前的号码布——它们在你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像时间本身有了形状。

　　你把社会课本拿起来翻了翻。封底的借书卡上写着一排日期，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六月。那时候影山借你的课本回去抄笔记（虽然他抄了也还是不及格），还回来的时候封皮上沾了一点咖喱的印子，他说是姐姐打翻了碗，不是他。

　　你本来想丢掉的，但想了想，还是把它放进了"留着"那一堆。

　　窗户开着一条缝，宫城十二月的冷风钻进来，带着外面枯树枝和远处谁家烧暖炉的气味。妈妈在厨房里喊你擦完桌子去帮忙挂注连绳，你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本旧笔记塞进纸箱，胶带拉过封口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响声。

　　像是把童年六年也打包封好了一样。

　　纸箱搬出去的时候，你在走廊上遇到了爸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大葱的绿色尾巴和几包暖宝宝的边角。看到你抱着箱子，他往旁边让了让，说"小心点，别绊到门槛"，然后对着妈妈喊了一句："超市那边年越しそば（年越荞麦面）在打折，人挤人的，差点回不来。"

　　你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荞麦面的包装盒上贴着"半额"的红色标签。

　　"爸爸，暖宝宝买了吗？"你问。

　　"买了买了，够你和你妈用一整个正月。"爸爸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你的头发，"明天初诣的时候多带几片，早上冷。" *{1}

　　你抗议说摸头多了长不高，但还是乖乖站着没躲。

　　晚餐前，你在门口看妈妈挂注连绳。她踩在矮凳上，把草绳的一端系在门楣的钩子上，白色的纸垂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几只白色的蝴蝶。你帮忙扶着凳子，仰头看那些纸垂——它们被夕阳染成了淡橙色，在暮色里显得又庄重又好看。

　　"要挂到什么时候？"你问。

　　"松之内。"妈妈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元月一号挂到七号，八号拿到神社去烧掉。"

　　她把最后一根纸垂的位置调正，往后退了一步，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年是你在小学的最后一年了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你听出了那个句号后面的东西——明年你就不是小学生了。

　　“明年我就要上国中了哦，"你对妈妈撒娇，“期末我会努力的，请奖励我新出的DSC。”（索尼DSC-T2，2007?10?24 发布，年末爆火）

　　"是是，会给你买的。那天要跟朋友一起好好许愿。"妈妈笑了一下，把你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菅原道真大人最喜欢认真努力的小孩子了。" *{2}

　　02

　　晚餐在六点整开始。

　　爷爷奶奶是踩着点到的，奶奶手里端着一个用花布包好的重箱，打开来是四层的手作おせち——黑豆亮晶晶的，像一颗颗黑色的小珍珠；栗金团上面点缀着一小片金箔；红白鱼糕切成半厘米的薄片，整齐地排列在格子里。你伸手去拿黑豆，被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小绪，要等爷爷奶奶先动筷子。"

　　你缩回手，不好意思地朝奶奶吐了吐舌头。奶奶笑着给你夹了一颗黑豆，说"まめまめしくね"——这是新年吃黑豆的老话，意思是希望你像豆子一样健康勤勉。

　　餐桌正中央摆着你最喜欢吃的烤牛舌，切成厚片，表面烤出了好看的菱形格纹，每一片上都薄薄地撒了盐和黑胡椒，边缘焦焦的。冒着热气的牡蛎锅咕噜咕噜地响，爸爸掀开锅盖的时候，带着海水味的水蒸气腾起来，整个屋子都是鲜甜的味道。

　　闻着海水味，你突然出神想到松岛上那块牛舌糖，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吃。

　　爷爷坐在你对面，一边往碗里盛饭一边不经意地问："小绪，中学准备考哪里？" *{3}

　　你夹牛舌的筷子停了一秒。

　　"爷爷，过年问孩子学业是会变成小孩讨厌的长辈的。"

　　妈妈再次敲了敲你的头，“真的是，没大没小”，她嗔怒地看着你。

　　"倒是我的不是了？"爷爷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公立也很好，不比私立差。明年四月就要入学了，我们小绪也要变成国中生了啊。"

　　"是啊，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总感觉昨天她还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呢"，妈妈接着感叹，往你碗里放了一块玉子烧，"多吃点，今天下午打扫辛苦了。"

　　爸爸一边推着眼镜，一边认真说：“相册都只拍了六本，怎么就长大了。”

　　唉，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吗，爸爸妈妈也开始变成跟爷爷奶奶辈一样爱感叹时间啊人生啊之类的东西，好像多说一句时间就能倒流一样。

　　你一边把玉子烧放嘴里，一边顺着话题想着自己的成绩。现在智力数值已经增长到了5，已经是合格水平，在班级处于一个中等偏后的程度，但你不着急这个，一是你会按地区直升国中，二嘛，你毕竟总会找到办法增长的。

　　吃完晚饭是七点整。全家人都挤在暖桌前，电视切换到NHK。红白歌合战的开场鼓点刚敲响，屏幕上就跳出了今年的主持阵容——红组主持人是中川翔子，白组是笑福亭鹤瓶。奶奶认出笑福亭鹤瓶的脸，说"这个人去年也主持了吧"，妈妈说"不是不是，去年是另有其人"，两个人翻来覆去讨论了半天。

　　你把腿伸进暖桌的被子里，橘子皮剥成螺旋状的一整条，白丝扯掉一半。电视上的歌手换了一组又一组，奶奶喜欢的演歌歌手登场的时候她会跟着哼两句，爸爸则对着某个偶像组合的长相评头论足，被妈妈白了一眼说"你自己年轻时候也那个发型"。

　　你拿起翻盖手机，翻开屏幕。

　　收件箱里有三封未读短信，发件时间都是不久前。

　　【From：沙耶

　　あけおめ！！！！！（虽然还没到零点不过先说了！！！！）明天早上九点榴冈站集合没错吧！！！！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超开心的！！！】

　　你几乎能听到她隔着屏幕喊出来的声音。九点没错，你回复，别穿新的振袖来，那个在参道会绊倒。

　　【From：阿智

　　明天不要迟到。尤其是沙耶。

　　以及我刚刚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过往记录，沙耶迟到的概率是37.2%，小绪是18.5%，飞雄是——】

　　后面的内容被你按掉了。你回了一条：把你那张概率表收好，明天见面的时候不要拿出来，不然沙耶会把你就地掩埋。

　　【From：爱华

　　新专辑听完了。

　　还可以。

　　明天见面带CD给你，自己拿翻盖机放不了所以不要妄想。】

　　你笑了一下，爱华酱还真是一如既往。你把三封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翻到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名字。

　　灰谷南——短信已读，但没有回复，也没有新消息。你给他发了一条：小南在做什么？过年不要提前睡着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

　　【From：小南

　　我在帮妈妈叠被子啦，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我可是精力充沛啊！！刚才红白演歌节目的时候妈妈哭了（惊讶小狗.jpg)】

　　你盯着屏幕上的"叠被子"和"妈妈哭了"，笑了出来。这家伙永远会在对话里塞一些你不知道该怎么接的细节。你回他：加油叠，阿姨真可爱。

　　处理完四条短信，你往下翻联系人列表。每翻一个名字，光标就跳一下，停在某个名字上的时候，你的拇指顿住了。

　　影山飞雄。

　　发的"新年快乐，飞雄君"还有祝福语短信已经过去一小时，你不确定他会不会看红白歌会，也可能他正坐在暖桌前吃橘子，手机放在房间充电。

　　不过他看了也可能会犹豫一下怎么回复。

　　你想象了一下他对着翻盖手机皱眉思考怎么写祝福的样子，然后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逗得笑出了声。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妈妈探头看了一眼你的手机屏幕。

　　你啪地把手机合上。"没什么。"然后你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奇怪，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你调理了一下心情，果断打开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忙音。一声，两声，三声。你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正准备挂断——

　　"喂。"

　　影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隐约的电视声和锅碗碰撞的动静。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一直没说话突然被叫到名字。

　　"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

　　听筒传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刚刚在做家务。"

　　“好吧，原谅你了。”

　　你靠在暖桌边上，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用力忍住不要笑。"影山君，你除夕夜在做什么？看电视还是看排球比赛的录像？"

　　"看电视。"他顿了顿，"录像今天已经看过了——"

　　"我就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切"的一声。你几乎能看到他别过脸去的表情。

　　"明天早上九点榴冈站。不准迟到。迟到的人请章鱼烧，这是昨天就说好的。"

　　"我知道了。"

　　"还有——"

　　你把手机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到不会被正在看电视的家人听见的程度。

　　"你刚才红白歌合战看了吗？有个叫コブクロ的组合唱了一首叫《蕾》的歌，很好听的。你看了吗？"

　　"没注意。"

　　“你根本就没看吧。"

　　"我只是没有每个都看而已！"影山想到自己刚刚听着听着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你把头埋进暖桌的被子里，闷笑了好一阵。这个人，绝对是睡着了。

　　"行吧，"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明天见。新年快乐，飞雄君。这句不算提前，反正过几个小时就要说了。"

　　"……新年快乐。"

　　也许是你的错觉，感觉他挂电话的速度比你预想的多用了两秒。

　　你合上翻盖手机，把它放在暖桌的角落里。电视屏幕上，某个偶像组合正穿着闪亮的衣服跳舞，奶奶已经靠在坐垫上打起了盹。窗外隐隐约约有爆竹的声响，但宫城的除夕其实没有多少放鞭炮的习惯，那些声音大多来自电视里的转播。

　　手机上亮起最后一条未读短信。

　　【From：飞雄

　　新年快乐】

　　你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不敢相信他真的没有写其他的祝福，于是你冷漠地回了一个兔子表情包。

　　03

　　23点45分。

　　红白歌合战在白组的优胜旗帜挥舞中落下帷幕，电视画面切换到京都的寺院。除夜钟的第一声从屏幕里传出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波纹一圈一圈散开。

　　暖桌上的橘子皮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你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妈妈给你倒了杯热麦茶，杯子捧在手心里烫得你指尖发红。

　　全家都安静下来了。爸爸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钟声一记一记地敲下来，画面上的僧人在钟楼里缓慢地推动那根巨大的撞木，每敲一下，镜头就晃一次。

　　你数到第七十八下的时候，奶奶轻声说了一句话，但被钟声盖住了，你没听清。数到第九十三下的时候，你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慢了下来。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你发现自己正在默念——

　　第108下钟声，正好落在零点。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全家人一起站起来，互相鞠躬。爸爸的"新年快乐"声音沉稳，妈妈的笑容被电视荧光映得亮亮的，奶奶握着你的手说"今年也要好好的"，手心的皮肤像皱了的纸，但很暖。

　　然后他们依次把一个一个信封放进你手里。

　　爸爸的、妈妈的、爷爷的、奶奶的。信封的纸质有细微的差别——爸爸那个是素白的，妈妈挑的花纹，爷爷奶奶的传统和纸，正面写着"お年玉"三个毛笔字。你一个个接过来，每次都说"新年快乐"，每次鞠躬都鞠得很认真。

　　回到房间打开——五张一万日元的札，三张一千日元的札，和外公外婆的加在一起正好八万。

　　你把八千日元整齐地叠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然后从存钱罐里倒出一枚用于与神明结缘的5日元硬币——那是你两个月前就开始留意的，挑了好久才挑出这枚最新最亮的。黄铜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中间的圆孔被你用红绳穿过。

　　放进外套内侧口袋的时候，你用手拍了拍，确认它在那里。

　　好了。万事俱备。

　　翻盖手机再次响起短信提示音，是沙耶群发的最后一封邮件——

　　From：沙耶

　　明天早上九点（高亮）来的人回信，不来的人也回信，来不来的都要回信！！！

　　你回复了一个"来"，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枕头边的合格祈愿铅笔——那是学校统一发的，笔杆上印着"合格祈願"四个金色小字——在月光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合上眼睛，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分不清是真的钟声还是回声。

　　明天就是2008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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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初诣（はつもうで）是日本人在新年期间首次前往神社或寺庙参拜，祈求新年平安与健康的传统习俗。

　　{2}"学问之神" 菅原道真，是仙台学生升学祈愿的首选。每到考试期，学子们皆前往各地的天满宫祭拜祈福，祈求自己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3}日本国小升国中分两种，一类是常规，按居住地分配公立学校；另一类是自己去考私立，有一系列的考试，也可以作为特长生录取。这里相当于你爷爷默认你要考私立，因为你爸爸是东大高材生，从小精英教育来的。但你父母支持你的一切，只要你幸福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