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九天》SableLocke

2、第 2 章 大虞历

　　大虞历四千二百年，冬。

　　北境，幽州城。

　　这里已经死了。

　　曾经繁华的幽州是北境粮仓，商贾云集。可如今，寒风卷着灰黑色的雪沫，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僵硬发黑，有的还在发出濒死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瘟疫混合的恶臭，令人作呕。

　　这是“黑死疫”爆发的第三个月。修仙宗门早已布下结界，将幽州城彻底封锁，任由城中十万百姓自生自灭。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踏剑而来，缓缓落在幽州城破败的城门楼上。

　　来人正是太清宗首席弟子，顾长渊。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云纹道袍，背负长剑“霜寒”，眉目清冷如画，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将漫天风雪与污秽隔绝在外。在这人间炼狱般的死城中，他干净得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觉。

　　顾长渊微微皱眉，掩住口鼻。师父命他下山，斩杀在幽州城兴风作浪、散播瘟疫的“妖孽”。据传，那妖孽一身红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是这幽州城的噩梦。

　　他御剑低飞，掠过死寂的长街。

　　忽然，一阵诡异的哭声传来。

　　顾长渊目光一凝，身形一闪，落在一处破败的戏台前。

　　戏台下，密密麻麻地跪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带着瘟疫的黑斑，眼神空洞而麻木。而在戏台之上，并没有唱戏的伶人，只有一口巨大的、正在沸腾的药锅。

　　药锅旁，站着一个红衣人。

　　那人背对着顾长渊，一身如血般鲜红的长袍在灰暗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慢条斯理地将一株株枯草扔进药锅里。

　　“喝了它。”

　　红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喝了它，能活。不喝，就死。”

　　台下的百姓没有人动。他们恐惧地看着那锅黑乎乎的药汤，像是看着毒药。

　　“这是……妖法！”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他是前朝的余孽！是他招来了瘟疫！”

　　“杀了他！杀了他！”

　　原本死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块石头被扔上了戏台，砸在红衣人的背上。

　　顾长渊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喝止这些愚昧的凡人，却见那红衣人动作未停。

　　一块尖锐的石头砸破了红衣人的额角，鲜血流了下来，顺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入那沸腾的药锅中。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顾长渊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年轻、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额角的血痕不仅没有损毁他的容貌，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最让顾长渊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这群愚昧百姓的怨恨。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像是在看一群死人，又像是在看一群孩子。

　　红衣人抬手擦去额角的血，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城楼上的顾长渊身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修仙界谪仙，一个是满身污秽的前朝废太子。

　　红衣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意。他并没有理会台下的暴民，而是对着顾长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太清宗的仙长，你也来杀我了吗？”

　　顾长渊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他看清了，那红衣人正在熬制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用极其珍贵的灵草，在为这些凡人熬制续命的汤药。

　　而那个被世人唾弃为“散播瘟疫”的妖孽，此刻正站在风雪里，用他自己的血，为这满城将死之人，熬着最后的生机。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