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九天》SableLocke

1、第 1 章 大虞历

　　大虞历四千三百载，秋。

　　太清山巅的风，比山下要冷冽得多。这里早已没了往日的仙家气象，自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碎天之战”后，世间灵气枯竭，九重天塌陷，太清宗这座曾经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庞然大物，如今也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顾长渊提着一壶浊酒，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走上后山的悬崖。

　　他老了。

　　即便他曾修至元婴，即便他曾身合天道，在那场大战中散尽修为后，岁月便如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他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刻下了沟壑纵横的皱纹。那一头曾如墨般的长发，如今已如霜雪般苍白，松散地束在脑后，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他在一座孤坟前停下脚步。

　　坟前无碑，只有一株极不合时宜的海棠树。

　　此时已是深秋，万木萧瑟，天地间尽是肃杀之气。可这株海棠树却开得如火如荼，满树繁花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仿佛是用心头血浇灌而成。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孤棠，我又来看你了。”

　　顾长渊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他缓缓坐下，将手中的浊酒洒在树根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山下的小娃娃们又在说书了。他们说，百年前有一位‘沉戈魔尊’，手持铁剑，一剑斩断了天门，吓得天道瑟瑟发抖。他们说得绘声绘色，说那魔尊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吼声如雷……”

　　顾长渊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里却溢出了无尽的悲凉。

　　“他们都不记得你了。史书上没有你的名字，宗门的典籍里查无此人。世人只知有一位‘谪仙人’顾长渊舍身补天，却不知那天，是你替我，替这苍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风忽然大了。

　　满树的海棠花瓣簌簌落下，如同一场红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顾长渊的肩头、发间。

　　恍惚间，顾长渊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那漫天的红花似乎变了模样，变成了百年前九重天之上，那漫天飞舞的血色光点。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身红衣的青年。

　　那时的谢孤棠，还不是什么魔尊，只是那个被世人遗忘的前朝废太子。他站在崩塌的天道法则之下，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可手中的那把生锈铁剑，却指向了至高无上的苍穹。

　　“长渊，我不信来世。”

　　那个青年的声音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决绝，也带着那一丝藏得极深的温柔。

　　“若真有来世，我不做太子，你也不做圣人。我们只做那陌上随风而起的尘埃，哪怕卑微，却能相依。”

　　顾长渊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花瓣在他粗糙的掌心微微颤动，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好。”顾长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声回应，泪水终于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依你。这人间我已守完了，这圣人我不做了。孤棠，这百年的孤单……你还满意吗？”

　　一阵风过，海棠树沙沙作响，似是在低语，又似是在呜咽。

　　顾长渊闭上了眼睛，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微弱。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扇尘封了百年的记忆大门，轰然洞开。

　　时光倒流，回溯到那个礼崩乐坏、神魔并起的年代。

　　那一年，大虞王朝瘟疫横行，饿殍遍野。
　　那一年，他还是太清宗高高在上的首席弟子顾长渊，奉师命下山，去斩杀那个传说中屠戮城池的“妖孽”。

　　那是他们的初见。

　　也是这场跨越生死、贯穿百年宿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