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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潭下的旧债 都说青云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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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青云宗的寒潭是活人的坟墓,可我拎着破桶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这地方简直是个没被开发的金矿。裴惊鸿把我调到这儿,估计是想看我在心魔里挣扎求饶,最好能哭得梨花带雨去求他开恩。可惜,他那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也没料到我这人天生就爱跟死人的账本打交道。
青云宗的主峰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裴惊鸿那身玄青色的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站得像杆标枪。他盯着山道上那个缩成一个灰点的小身影,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旁边的师弟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师兄,真要把云晚弄到寒潭去啊?那地方连咱们这些筑基的待上半个时辰都要脱层皮,她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杂役,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裴惊鸿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块刻着“禁”字的巡禁令牌攥得嘎吱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织星盘修复时,云晚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那种违背了所有修仙常理的违和感,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让他坐立难安。他必须得试出来,这丫头到底是在扮猪吃虎,还是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邪门歪道。
“这是宗门的规矩,外门弟子本就该轮值禁地,谁也别想特殊。”裴惊鸿的声音冷邦邦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给那个师弟下最后通牒。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去,他要亲眼看着云晚在那片足以冻碎神魂的潭水边,露出她那层伪装下的真面目。
与此同时,我正站在寒潭边上,被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因果味儿”熏得想打喷嚏。在别人眼里,这儿是黑漆漆、冷冰冰的死水,但在我这双“尘眼”里,这哪是水啊,这分明是堆积了上千年的陈年旧账。无数根暗金色的丝线在水底纠缠、扭动,像是一团乱麻,那是历代陨落长老留下的执念,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放下手里那个豁了口的木桶,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甚至还想伸个懒腰。这地方的灵气确实狂暴得能把人撕碎,但对我这种修“因果”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进了自助餐厅。我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拨弄了一下,一根快要断掉的金色细线缠上了我的指尖,凉丝丝的,还带着点儿不甘心的委屈劲儿。
“别急啊,一个一个来,今天我这儿不收利息。”我对着那空无一人的黑潭嘀咕了一句,顺手把那根细线往石碑的方向拽了拽。这种感觉挺奇妙的,就像是在帮一群死掉的大佬理顺他们生前没搞明白的烂账。随着我手指的动作,周围那些原本狂躁不安的能量,竟然像见到了亲妈的孩子一样,乖乖地趴伏在我的脚边。
这种宁静并没持续多久,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娇笑。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丝线塞回水里,心想这年头想安安静静干点活儿怎么就这么难呢。林惊霜穿着她那件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灵石都缝上去的流光仙裙,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昂着下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宗门的大功臣云晚吗?怎么被发配到这儿洗石头来了?”林惊霜站定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块散发着热气的暖玉,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抽一巴掌的怜悯,“裴师兄也真是的,就算你那天运气好修好了织星盘,也不能这么折腾你呀。这寒潭的罪,可不是你这种凡骨受得起的。”
她身后的那几个男弟子立刻跟着起哄,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为了讨好林惊霜,故意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那只破木桶嘲讽道:“林师姐,您跟这种废物费什么话?她估计连这潭水是什么滋味儿都不知道。云晚,识相的就赶紧滚远点,别挡着林师姐取万年冰髓。”
我没抬头,继续用抹布擦着石碑上的青苔,语气比那潭水还凉:“这地方阴气重,林师姐要是觉得自个儿那冰灵根够硬,尽管去取。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水里的债,可不认你那块暖玉。”
林惊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她指着我,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们听见了吗?一个连引气入体都不会的废物,居然在教我怎么修炼?云晚,你是不是在石阶上扫地扫傻了,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隐世高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缕带着寒气的灵力直接扫向我的衣袖。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本来就脆,被这股劲气一激,刺啦一声,半截袖子直接被冻在了石碑上。林惊霜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潭水边缘。她今天来是为了那块万年冰髓,那是她稳固冰灵根、冲击结丹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看着那截被冻住的袖子,心里那点儿火气终于被勾上来了。这帮人啊,总觉得世界是围着他们转的,觉得灵根高就能随便践踏别人的东西。我抿着嘴,手指轻轻搭在石碑上一个深深的划痕上。那是一个百年前陨落的剑修留下的,他欠了这寒潭一份守诺的因果,至今还没还清。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就给你好了。”我低声念叨了一句,指尖在那道划痕上轻轻一抹。
就在林惊霜伸手去摄取潭中心那抹晶莹蓝光的一刹那,原本平静得像面镜子的黑潭,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不是那种普通的水花,而是那种带着毁灭气息的暗金色光芒。原本温顺的万年冰髓,在接触到林惊霜灵力的瞬间,突然扭曲成了一条狰狞的冰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直冲她的面门而去。
林惊霜整个人都傻了,她那点儿所谓的冰灵根修为,在这一刻就像是遇到烈日的残雪,瞬间消融。她尖叫着想要后退,可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冰,滑得她根本站不稳。周围那些跟班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没一个敢上前伸手拉她一把的。
“救命!裴师兄救我!”林惊霜的声音都喊劈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让她彻底丢掉了仙女的架子。
躲在暗处的裴惊鸿终于坐不住了。他本来是想观察云晚的,结果却看到了这副景象。他身形一闪,像一道雷光般冲向寒潭,掌心聚起耀眼的雷鸣,狠狠地拍在那条冰龙的背上。轰隆一声巨响,狂暴的能量波动把周围的乱石都震成了粉末。
裴惊鸿狼狈地接住被震飞的林惊霜,低头一看,这位曾经高傲的宗主之女,此刻满脸是血,气息萎靡得像个漏气的皮球。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伤势,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就在这一片狼藉、连他都感到压力巨大的能量风暴中,云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石碑旁。她周身三尺之内,竟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有飞起。那些足以撕碎筑基期修士的狂暴劲气,在靠近她身体的时候,就像是雪花落进了火炉,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她甚至还有闲心弯下腰,捡起那个被震翻的破木桶,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土。那种从容,那种甚至带着点儿嫌弃的淡然,让裴惊鸿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云晚的世界里,他们这些引以为傲的灵力和法术,可能真的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儿科。
“裴师兄,这地方确实挺危险的,下次管好林师姐,别让她随便乱动别人的账本。”云晚拎着桶,回头看了裴惊鸿一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却看得裴惊鸿手心直冒冷汗。
我没等他回话,转过身,拎着我的桶,慢吞吞地往寒烟深处走去。林惊霜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裴惊鸿在那儿怀疑人生,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刚才那一抹因果,又让我体内的金色丝线壮大了一分。
走出禁地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寒潭。那里的因果线还在跳动,只不过这次,它们似乎都在对我点头哈腰。我扯了扯那截断掉的袖子,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我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服了。
“这笔账,林惊霜,我迟早得让你翻倍还回来。”我自言自语着,步子却轻快了不少。
回断灵崖的路上,我路过了一片枯萎的桃林。我顺手折了一根枯枝,在指尖转了个圈。那些原本已经死掉的木质纤维,在接触到我指尖散发出的微弱金光时,竟然奇迹般地冒出了一个嫩绿的小芽。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世界挺有意思的,他们求长生,求力量,求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天机,却不知道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收账的人。
回到我的小破屋,墨渊那个老酒鬼正躺在房顶上晒月亮。他看见我这副落魄样子,嘿嘿一笑,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哟,这是去哪儿打劫了?袖子都给人扯了?”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直接钻进了屋子。我知道裴惊鸿肯定还在寒潭边上发愣,也知道林惊霜这回肯定恨死我了。但这又怎样呢?在这青云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只要我手里攥着这根金色的丝线,我就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命数,都编织成我想看的曲子。
我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冷清的月亮。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秩序,在我面前,其实脆弱得像一张擦过屁股的废纸。
而裴惊鸿,你最好别再来试探我了,否则下次,我怕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风停了,寒潭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在这寂静的夜里,我仿佛听到了那些沉睡在宗门地底下的旧债,正在一个个缓缓睁开眼睛,发出贪婪的呢喃。
这青云宗,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