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因果的利息 林惊霜从寒 ...

  •   林惊霜从寒潭回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原本那张总是挂着圣洁微笑的脸,现在惨白得像被水泡了三天的宣纸,连那引以为傲的冰灵根都透着股枯败的气息。宗门里那些平日里恨不得把她捧上天的弟子们,这会儿看她的眼神都透着点微妙。毕竟,在禁地里被吓得花容失色、甚至连护身法宝都祭不稳的样子,实在跟“圣女”这两个字差得太远。

      “都是因为那个云晚!”林惊霜靠在软榻上,手指死死绞着锦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寒潭的泥垢。她对着守在床边的外门管事咬牙切齿,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瓷盘,“她是扫把星,是她冲撞了寒潭的灵性,才害得我受了反噬。这种脏东西留在宗门,迟早要败坏青云宗的气运!”

      管事姓周,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他一瞅林惊霜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再想想那位裴大师兄对林惊霜的偏袒,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他点头哈腰地应承着,转头就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杂役闯进了云晚的小破屋。

      云晚正坐在床头修补她那个破了口的木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管事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水盆。那盆清水溅了云晚一身,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更显单薄。周管事嫌恶地掩住口鼻,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臭虫,指着云晚的鼻子骂道:“丧门星,林圣女大发慈悲留你一条贱命,你倒好,敢在寒潭使坏。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挑水了,去废丹房待着吧。那里清静,正适合你这种满身晦气的人。”

      周围看热闹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废丹房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青云宗最肮脏、最遭罪的去处。那里堆满了千百年来炼丹失败的残渣,药毒堆积如山,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寻常修士待上半天就会觉得经脉刺痛,要是没灵力护体,不出三个月,浑身皮肤都会被药毒烂透。

      云晚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木桶捡起来,擦干了上面的水。她抬头看了周管事一眼,那目光清亮得有些过分,倒让周管事心里莫名打了个冷颤。她没争辩,也没求饶,收拾了一卷破烂铺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的废丹房走去。

      刚踏进废丹房的地界,一股浓郁到发苦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这里到处是黑乎乎的灰烬,断壁残垣间堆满了形状扭曲的废弃丹炉。在别人眼里,这是个要命的魔窟,但在云晚眼里,这地方简直是闪着金光的藏宝库。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堆焦黑的药渣。在那一刻,她视线里的金色丝线疯狂跳动起来。这些废丹里蕴含的不是灵气,而是炼丹师的执念、失败的愤怒,以及被强行扭曲的草木因果。对于修持太古残道的她来说,这些“失败的因果”才是最精纯的补药。

      云晚随意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坐下,闭上眼,开始引导那些狂暴的药毒进入体内。那些毒素像细小的刀片一样切割着她的经脉,疼得她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但她只是咬紧牙关,任由那些黑色的杂质被太古残道转化,最后变成一缕缕金色的流光,修补着她那具残破的身体。

      “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云晚猛地睁眼,看见墨渊正晃荡着两条腿坐在上面。他手里抓着那个青皮酒葫芦,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酒壶,随手扔给云晚。云晚接住,入手微凉,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却带着药香的味道钻进鼻孔。

      “喝口这个,省得你还没把毒吸完,就先把自己给毒死了。”墨渊跳下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吊儿郎当的。

      云晚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压制住了体内乱窜的药毒。她擦了擦嘴,看着满地的废渣,轻声问道:“这些东西,宗门为什么不处理掉?”

      墨渊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一个废弃的丹炉上,眼神变得有些嘲讽。他灌了一大口酒,指着远方灯火辉煌的主峰说道:“处理?拿什么处理?这青云宗表面的繁华,全是靠掠夺天地间的因果债撑着的。他们炼丹,只取那一丝灵性,剩下的脏东西全扔这儿。就像他们修仙,只想要长生,却不想承担那份代价。”

      云晚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她看着那些黑色的丝线,仿佛看到了整个宗门都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狂欢。他们以为自己离天道越来越近,其实脚下的地基早就烂透了。

      “这世间万物,都是有定数的。”墨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疲惫,“借了天地的灵气,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这废丹房里的怨念,就是他们还没还的利息。”

      云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心。她感觉到体内的那一枚“规则薪柴”正在缓缓壮大,那些原本干瘪的经脉,在药毒的淬炼下,竟然生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流光。这种力量跟灵力完全不同,它更沉重,也更真实。

      就在两人月下对谈的时候,废丹房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云晚眉头微皱,那是裴惊鸿的气息。

      裴惊鸿走进来的时候,玄青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坐在药渣堆里的云晚,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原本以为云晚会哭天抢地,或者在痛苦中挣扎,可她表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不安。

      “云晚。”裴惊鸿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林师妹心性受损,管事的处罚重了些,你若现在认个错,我去求师尊调你回去。”

      云晚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她觉得这位大师兄真是虚伪得可爱,一边纵容别人把她扔进火坑,一边又跑过来施舍所谓的善意。

      “认错?我错在哪儿了?”云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错在没死在寒潭里,还是错在没把命赔给林圣女?”

      裴惊鸿被她噎了一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递到云晚面前:“这是宗门基础剑谱的残卷,虽然没有心法,但能强身健体。你……你若能学会其中的招式,或许能抵御这房里的药毒。”

      他这番举动,连躲在暗处的墨渊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家教剑是在废丹房教的?这裴惊鸿分明是心里犯了疑,想借教剑的机会试探云晚到底有没有藏私。

      云晚接过剑谱,随意翻了两页。上面的招式确实基础,但裴惊鸿这种天之骄子教凡人练剑,本身就是一件荒诞的事。

      “第一式,拨云见日。”裴惊鸿走到空地上,并指为剑,划出一道凌厉的气劲。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雷鸣之声在指尖隐隐作动,那是金丹期圆满的威压。

      云晚学着他的样子,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她举起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挥动的时候甚至还差点把自己绊倒。裴惊鸿看着她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里原本的疑虑消散了不少,可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更重了。

      “手抬高点。”裴惊鸿走到她身后,下意识地伸手去纠正她的姿势。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到了云晚的手臂。就在那一瞬间,裴惊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体内原本澎湃如潮汐的雷鸣灵力,在碰到云晚皮肤的刹那,竟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烧红的炭盆被猛地扣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潭里。没有反抗,没有碰撞,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灵力在颤抖,在畏惧,仿佛遇到了某种凌驾于这个世界规则之上的绝对主宰。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跪倒在地的冲动。

      云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着脸色剧变的裴惊鸿,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师兄,怎么了?我的姿势对吗?”

      裴惊鸿猛地撒开手,连退了三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刚才那种灵力枯竭的虚无感还没散去。他再次尝试运转功法,灵力虽然恢复了,但刚才那一刻的死寂,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裴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恐。

      云晚耸了耸肩,随手扔掉手里的枯枝,笑得云淡风轻:“我?我不就是大师兄眼里的废物杂役吗?怎么,才教了一招,师兄就被我这‘惊人’的天赋吓到了?”

      月光洒在废丹房的空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墨渊在房梁上灌了一大口酒,嘿嘿直笑。他知道,青云宗维持了数百年的那个谎言,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无法修补的缝隙。

      裴惊鸿在那晚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看着云晚瘦小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守护了百年的宗门,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深渊边缘。而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少女,正站在深渊的另一头,冷冷地看着他们所有人。

      当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废丹房时,脑子里全是刚才灵力死寂的那一幕。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堆被他视为垃圾的废渣中,云晚脚下的金色丝线,已经悄然织成了一张足以笼罩整个青云宗的网。

      那是因果的利息,现在,她开始收账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