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以为我是废物》瓠犀

2、因果的灰尘 断灵崖

　　断灵崖的早晨，空气里那股子腥膻味儿还没散干净，那是修士们排出的浊气，积攒了几千年，沉得跟铅块似的压在谷底。云晚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时，天边还没泛白，只有几颗快要熄灭的残星挂在枯树梢上，像极了这青云宗里快要耗尽的灵气。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衫被晨露打得潮冷，贴在背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反手拎起那把掉毛严重的竹帚，那是管事昨晚随手扔在泥地里的。

　　那管事是个长着酒糟鼻的胖子，昨晚剔着牙缝，斜着眼看她，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既然是克宝的丧门星，就去扫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扫不完，今儿的辟谷丹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喝西北风去吧。”云晚当时垂着头，一个字都没反驳，只是弯腰捡起了扫帚。在旁人眼里，这是卑微到了骨子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胖子说话时，头顶那根灰色的因果线已经快断了，那是大祸临头的征兆。

　　她拖着扫帚走向那条贯穿外门的石阶，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石面上传来的冰冷死气。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是青云宗的脸面，也是无数凡人登仙的梦。可现在，这些石头缝里塞满了贪婪、嫉妒和求而不得的怨念。云晚低下头，在那双常人看不见因果的眼里，整条山路都被密密麻麻的灰色丝线缠绕着，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球。

　　她弯下腰，挥动扫帚的动作很慢，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竹丝划过石阶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刺啦，刺啦。随着她的动作，那些粘附在石阶上的灰色丝线被一点点拨开，有的断了，有的被理顺了。这在外人看来是在做无用功的扫地，实则是在梳理这片土地积攒了千年的因果杂质。每清扫掉一寸灰尘，她体内的那道太古残道就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欢鸣，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滴雨。

　　扫到半山腰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间破败得快要塌掉的石屋。屋门口歪歪斜斜地坐着个老头儿，身上那件灰色长衫破得看不出原色，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硕大的青皮酒葫芦。他正冲着还没升起的太阳扣着脚丫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下流小调，酒气隔着老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这老头儿就是外门出名的疯子墨渊，据说在这儿守山守了快一百年，早就成了个混吃等死的活死人。

　　云晚的扫帚扫到了墨渊的脚边，惊动了正闭目养神的酒鬼。墨渊掀开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盯着云晚看了好半晌，突然嗤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金属。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歪着头说道：“小丫头，你这地扫得有意思。老头子我在这儿看了几十年，头一回见人扫地不扫灰，专扫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云晚停下动作，直起腰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她看着墨渊，嘴角竟然带了一点细微的弧度。她发现这老头儿身上干净得吓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纠缠，只有一根细长且坚韧的金线直通天顶。她语气清淡地回了一句：“心里的脏东西多，扫帚就得使得勤快点。老人家，您这脚底下的因果，可比这石阶上的灰还厚。”

　　墨渊那张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抱着葫芦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木塞。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被宗门抛弃的倒霉蛋，可刚才那一眼，他竟然在云晚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灵气波动。这不奇怪，毕竟全宗门都知道她是废物。奇怪的是，她走过的地方，那些让他这个旧时代残党都感到头疼的因果杂质，竟然真的像冰雪见了太阳一样消失了。他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气息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这青云宗养了一群睁眼瞎，金子掉进煤堆里，他们愣是只看见了黑。”

　　云晚没接话，她继续低头扫她的地。就在这时，山道上方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闹声，几个穿着灰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正大摇大摆地走下来。领头的是个长脸男，叫赵虎，平日里最爱跟在林惊霜那些追随者后面摇尾巴。他一眼就瞧见了正在扫地的云晚，眼里立刻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随意踩踏的玩物。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名震宗门’的克宝天才吗？”赵虎故意拔高了嗓门，引得身后的弟子们一阵哄笑。他走到云晚面前，故意抬起那双沾满泥水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云晚刚刚扫干净的一级石阶上，还使劲碾了碾。泥水在干净的石面上晕开，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他盯着云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恶狠狠地骂道：“丧门星，谁让你在这儿扫地的？惊霜师姐等会儿要下山办事，你这一身的晦气要是冲撞了她，你赔得起吗？”

　　云晚看着那只脏兮兮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赵虎。在她的视线里，赵虎的头顶正源源不断地冒出暗红色的恶意，这些恶意化作一缕缕烟雾，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疯狂地往她体内的太古残道里钻。这种被轻视、被羞辱产生的情绪，对别人来说是羞辱，对她来说却是最极品的补药。她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赵虎看起来顺眼了不少，毕竟这么勤恳送养料的人不多见了。

　　赵虎见云晚不说话，以为她是吓傻了，心里那股子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低阶的引火符，手指一搓，符纸燃起一团微弱的火苗。他狞笑着将火球丢向云晚的裙角，嘴里骂骂咧咧：“哑巴了？问你话呢！既然这么爱扫地，老子帮你加把火！”身后的弟子们纷纷叫好，甚至有人动用法术，吹起一阵阴风，想让那火势烧得更旺些。

　　那团火球带着炽热的气息直奔云晚而去，可在靠近她身体三寸的地方，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团原本跳跃的火焰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没有任何预兆地熄灭了，连一缕青烟都没留下。不仅如此，刚才那几个弟子吹出的阴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扭转了方向，呼啦一下全反弹了回去，把赵虎几个人的发髻吹得乱七八糟，一个个活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的疯子。

　　赵虎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云晚。他明明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灵力是实打实发出去的，怎么一碰到这废物就失灵了？他不信邪地又凝聚起一团灵力，这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劲儿，掌心甚至带了点雷鸣声。可结果还是一样，那股灵力在触碰到云晚周身的空气时，就像是肥皂泡碰到了针尖，噗的一声就散成了最原始的元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赵虎的声音带了点颤抖，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从石阶上栽下去。云晚依旧握着那把破扫帚，她看着赵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位者俯瞰蝼蚁的淡漠。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因果有数，你给出的恶意，这天地不收，自然就得还给你自己。这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赵虎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总觉得那双眼里闪烁着某种让他灵魂都在打颤的金芒。他刚想再说点狠话找回面子，山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清冷的鹤鸣，紧接着，一股强横到让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是裴惊鸿，青云宗的首徒，年轻一代里最接近神坛的男人。

　　裴惊鸿今日穿着一件玄青色滚银边的长袍，行走间周身隐约有雷鸣之声。他正巡视外门秩序，身后跟着一群诚惶诚恐的执事。他路过这片区域时，原本并没打算停留，可就在他与云晚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他腰间那柄从未有过异动的本命灵剑竟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争鸣。裴惊鸿的步子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横扫而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瘦弱的扫地身影上。在裴惊鸿的感知里，这个少女身上确实没有任何灵气，甚至连灵根都是枯死的。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极其古老的规则波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沉睡了万年的神灵睁开了眼。他皱起眉头，这种错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修行二十余载，心境稳固如冰，怎么会对一个杂役产生这种荒谬的感应？

　　“怎么回事？”裴惊鸿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赵虎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告状：“大师兄，是这个云晚！她……她刚才冲撞弟子，还用妖法毁了弟子的法术！”裴惊鸿冷冷地瞥了赵虎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他能感觉到赵虎身上那股杂乱虚浮的气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居然也有脸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他重新看向云晚，却发现那个少女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正专心致志地清扫着脚边的一块顽固污渍。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这位宗门首徒的注视，那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让裴惊鸿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愈发浓烈。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将这种直觉上的错位归咎于最近因为灵气枯竭而产生的幻听。

　　“外门弟子，不得私自斗殴。再有下次，滚出青云宗。”裴惊鸿丢下这句话，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赵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后背都浸透了。他不敢再招惹云晚，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跟班跑了，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那个邪门的废物诅咒。

　　山道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墨渊坐在石屋门口，看着裴惊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云晚，嘿地笑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他喃喃自语道：“这小子资质不错，可惜了，修的是死路。小丫头，你刚才要是再多使一分力，他那把剑怕是要当场碎在这儿。”云晚没理会疯老头的胡言乱语，她清扫完最后一级石阶，缓缓摊开右手掌心。

　　在那白皙的指缝间，一缕纯净到极致的金色芒点正悄悄跳跃着。那是她刚才从赵虎等人的恶意中提炼出来的第一缕因果金芒，虽然只有针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足以撼动这片天地秩序的威严。她轻轻合上手掌，将那抹金光按入心口。此时的青云宗主峰上，林惊霜正受万人景仰，享受着极品灵根带来的无上荣光。而在这阴暗潮湿的断灵崖底，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时代的计划，才刚刚在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扫出了第一道痕迹。

　　云晚拎着扫帚，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石阶上，照亮了那些被她理顺的因果线。她知道，这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不是靠灵根说了算的。既然这天道已经烂透了，那她不介意亲手把它拆了，重新织出一片干净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