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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   辰光和 ...

  •   辰光和煦,日头渐攀高。

      车马稳稳停在将军府朱漆门前。

      姜清辞轻掀车帘缓步而下,足尖刚踏入府门,身形尚未立稳,一阵沉闷干涩的咳嗽声便自远处偏殿悠悠飘来,穿过花木廊榭,落进耳畔。

      咳声压抑沙哑,断续孱弱,带着久病难愈的虚乏,不用细辨,姜清辞便知是顾砚之。

      她脚步微顿,一身朝服端庄肃穆,眉眼间却悄然敛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色,心底无端泛起几分沉沉的牵挂,目光越过层层廊榭花木,直直望向偏殿的方向。

      小梨见状连忙轻步上前,压低声音轻声回禀:“公主,这几日,驸马素来公务缠身,日日昼夜颠倒,三餐歇息从无定时,近来晨间夜昼又温差极重,早前便染上了风寒,一直拖着不肯诊治休养。

      昨日小娅悄悄同奴婢说,驸马这几日早已反复咳嗽,只是素来性子倔强,事事硬撑,半句不肯对外声张,更不敢让您知晓。”

      姜清辞眼底瞬间涌上浓得化不开的紧张,声音都发紧:“为何不早与本宫说?”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去,直奔偏殿。

      一旁侍立的小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轻叹。

      公主素来性子沉静,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可唯独对着驸马,那份细致体贴、急切牵挂,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半点都藏不住。

      虽说近来公主与驸马正冷战,彼此闹着别扭,可自打公主嫁入将军府,眼里便有了烟火气,有了寻常女子的喜怒哀乐。

      这般鲜活有牵挂的模样,终究比从前深宫之中清冷孤寂、无悲无喜的日子,要好上太多了。

      小梨一路敛着思绪快步随行,两人刚转过廊下拐角,便迎面撞见了正要去往学宫的顾砚之。

      顾砚之忽见姜清辞出现在偏殿,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眼底瞬间盛满错愕。

      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姜清辞,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那人依旧衣饰华贵、气度雍容,皇家公主的端庄雅致分毫未减。

      可细一打量,身形分明清瘦憔悴了许多,眉宇间敛着散不去的倦意,那隐在华贵仪态下的疲惫与孱弱,根本无从遮掩。

      顾砚之看在眼里,心口骤然一抽,揪得又酸又疼。

      心念微转,晨间小雨提及的事情骤然涌上心头。

      昨日醉酒失态、言行荒唐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盘旋,挥之不去。

      那些失态的举动、逾矩的言语,想来早已传遍京城街巷,成了人人茶余饭后的笑谈,甚至惊动圣驾,天刚蒙蒙亮,宫里便传来传召,要她即刻入宫回话。

      顾砚之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怨与自责。或许真如姜清辞所言,往后两两相望、互不干涉,才是对她最好的结局。

      心绪翻涌间,她手心悄然攥紧,满心愧疚难以按捺,当即屈膝跪下,垂首低声致歉。

      “殿下,昨夜是臣醉酒糊涂,行事荒唐、言语无状,诸多失仪冒犯,臣自知罪孽深重,满心愧怍,任凭殿下发落。”

      姜清辞定定望着顾砚之这副强撑病体、摇摇欲坠的模样,丝丝心疼悄然漫上心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君臣虚礼,伸手便想去扶她,想仔细看看她。

      谁知,顾砚之却身形微侧,堪堪避开了她的触碰。

      “殿下,京中流言风波,皆是因臣而起。臣定会一一出面妥善处置,平息流言,绝不让此事再肆意发酵。”

      她眉眼憔悴不堪,俯首垂眸的刹那,望向姜清辞的眼底,却盛满了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惧怕。

      顾砚之怕她……

      怕她靠近,怕她责怪,还是怕她再说出那些划清界限的话。

      姜清辞伸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指尖冰凉,无处安放。

      “往后臣定会谨言慎行,收敛行止,安分守礼,断然不会再因一己荒唐,连累殿下分毫,扰了殿下清净安宁。”

      姜清辞缓缓收回手,挺直脊背,听着她一句又一句客气疏离的抱歉,心中五味杂陈,酸涩、心疼、委屈搅成一团,堵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僵立在原地。

      气氛尴尬得几乎凝固。

      眼前的人垂眉敛目,姿态恭敬谨严,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处,可那股子客气与生分,却像一层厚厚的冰壳,生生隔绝了两人。

      这与昨夜那个醉得东倒西歪、死死黏在她怀里,软声控诉、耍赖撒娇、恨不得嵌进她骨血里的顾砚之,简直判若两人。

      一夜之间,从那般抵死缠绵的亲昵,到此刻的礼防森严,姜清辞心头顿时郁结。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失落,竭力让语气听来平和淡然,带着几分主动退让的温柔。

      “昨日你与沈知珩在酒楼起了争执,前因后果,本宫已然亲自入宫禀明父皇。”

      “京中流言蜚语,你不必放在心上。俗世闲言,不必刻意回应,时日一久,自会慢慢平息。”

      她低眸望向垂首的顾砚之,眼底漾着隐忍的温软,放低了所有公主身段,柔声劝慰,字字都是退让与包容。

      “别为这些闲言碎语烦扰身心,往后,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便足够了。”

      顾砚之闻言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与茫然,怔怔望着姜清辞,一时失神恍惚。

      她依旧辨不清,这句温柔宽慰的“好好过日子”,究竟是愿与她相守相伴、消解隔阂,还是另一种温柔的劝诫——劝她收起妄念,安分守己,往后各自安好,互不牵绊。

      心底希冀与惶恐紧紧纠缠,那句盘旋在喉间、想问却不敢问的话,死死堵在胸口,沉沉落落,万般煎熬。

      顾砚之心绪翻涌激荡,本就未愈的头疾骤然发作,撕裂般的剧痛席卷而来,太阳穴突突狂跳,闷痛钻骨,阵阵眩晕昏沉往上翻涌,身子虚软得几乎难以支撑。

      顾砚之强咬着牙压下昏沉与痛楚,重新敛好神色,躬身敛礼,依旧是那副疏离恭谨的模样。

      “臣……多谢殿下宽宥体恤。昨日臣醉酒荒唐,本罪无可辞。只是如今身染风寒,神思昏沉,唯恐将病气沾染殿下。

      学宫尚有公务待办,还请殿下恩准,臣先行告退。待病体痊愈,再回府专程谢罪。”

      姜清辞凝眸望着她,只见顾砚之面色惨白,眼底青黑浓重,宿醉未消又染风寒,整个人虚弱得站都勉强,偏还要硬撑着奔赴公务,半点不肯顾惜自己。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藏着步步退让的包容。

      “你身子已然虚弱至此,不必再惦记学宫公务。本宫今早入宫,已替你请了几日长假。这段时日放下俗务,安心在府中静养便可。”

      稍顿,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叮嘱与疼惜:“稍后本宫便让鹊影过来为你诊脉开方,往后务必按时服药,不准再这般硬撑着熬坏身子。”

      她已然放下长公主的矜傲,放低身段主动关怀,只想抚平隔阂,好好待她。

      可顾砚之闻言,心头却骤然一涩,只觉自己不配承受这份温柔。

      她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拘谨客套,又刻意拉开距离:“多谢殿下体恤。臣区区小恙,自己便能照料,实在不敢再劳殿下费心挂怀。”

      顿了顿,又以风寒易传染为由,低哑补道:“臣这风寒恐有传染之险,不敢留在府中叨扰殿下。还请殿下恩准,臣迁往别院静养,待病体痊愈,再回府向殿下请罪领罚。”

      姜清辞微微一怔,垂眸静静望着躬身俯首的顾砚之她的一字一句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底。

      不管是今天还是昨晚,她明明早已放下身段,主动道歉,主动消解误会,柔声宽慰,细心照料,步步退让。

      可顾砚之偏要把君臣礼数架得这般严实,刻意划开距离、拒人千里。如今更是执意要抽身离去……

      甚至于要搬去别院,避着自己……

      姜清辞心底涌上一阵冰凉的自嘲,暗暗冷笑一声。眼底温情尽数敛尽,只余下一片薄凉漠然。

      “不敢?”

      姜清辞缓步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她苍白紧绷的脸,一字一顿,淡淡反问。

      “顾砚之,你敢做的事情,何曾少过?”

      她话到嘴边微微一顿,眸色翻涌,满腹心绪都堵在喉头,隐忍片刻,才带着欲言又止的酸涩开口。

      “昨夜你那般肆意靠近本宫,毫无顾忌……”

      语气微滞,藏着未尽的委屈与嗔意,淡淡问道:“那会儿,怎么就不怕把病气过给本宫?”

      顾砚之被她目光一慑,心头骤然一凛,昨夜种种又全然记不起来,只能慌忙垂首请罪:“臣知错。昨日醉酒失仪,举止荒唐冒犯殿下,甘愿受罚。”

      姜清辞望着顾砚之依旧还是这般死守君臣礼数、执意划清界限的模样,极力想按捺心底翻涌的情绪,可那份酸涩与气恼终究压不住。

      昨夜那个酒后黏人、耍赖撒娇的顾砚之,仿佛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心口闷得发堵,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隐晦的讥讽:“驸马次次认错都态度诚恳,只是记性未免差了些。”

      顾砚之却半点没听出她话里的委屈与不甘,只一味会错了意,满心以为殿下是嗔怪自己屡教不改、知错再犯。

      她垂着头,病弱的嗓音沙哑又恭谨,一字一句回道:“昨夜臣酩酊大醉,神志昏沉,所作所为全然记不清了。还望殿下息怒,臣绝无意明知故犯,往后定戒酒自持,再不失仪闯祸。”

      闻言,姜清辞身形微怔,喉间瞬间涌上酸涩凉意。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调平淡无波,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好一个,全然记不清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姜清辞心底仅剩的温情与期许。

      她心头泛起一阵苍凉的自嘲,也是,醉酒之人的所言所行又怎么当的了真呢……可她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倒不如就让她一直醉着,永远不要清醒过来才好。

      “刚刚,驸马执意要搬去别院,本宫不拦你。”

      “可你若真的要走,往后便不必再踏入这将军府半步,安心留在别院,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落,狠狠撞在顾砚之心口,瞬间震得她心神俱裂。

      那些被她刻意深埋、强行压下的缱绻温情,本以为早已随风淡去,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疼得人喘不过气。

      可转瞬之间,刺骨的自嘲便席卷了全身。

      姜清辞方才还怨她记性太差,原来真是很差。

      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又乱了心神,忘了二人本就是一纸婚约绑住的政治联姻,忘了早已说好的安分守礼、相安无事、互不牵绊。

      在昨天之前,她们二人之间尚且留着几分表面体面,可偏偏自己醉酒失态、言行失度,硬生生将这最后一丝情面也尽数毁掉。

      走到如今这步彻底无法挽回的田地,终究是她咎由自取,是她一步步逼得姜清辞,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直白狠绝地说了出来。

      此刻心口骤痛,连带酒后残留的头疼骤然翻涌,阵阵眩晕发胀,浑身筋骨酸软发寒,冷热交缠的痛感席卷全身,顾砚之只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

      她垂着眉眼,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零的枯叶,裹着彻骨的悲凉与颓然。

      “这些日子,是臣僭越了。公主婚嫁,理当单设公主府,与驸马分居两处、互不干涉。

      这些日子,是臣叨扰殿下、越界在先。往后若无殿下明令,臣……绝不再踏入此地一步。”

      姜清辞定定地望着她,指尖死死攥紧袖摆,指节泛白,喉间哽着无尽的委屈与恼意,满心等着她半句挽留、半句软话。

      可等来的只有她步步后退、执意躲开的客套疏离,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与挽留,最终都化作彻骨的失望。

      姜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再无半分留恋,心底寒意彻骨,冷声抛下一句。

      “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一旁侍立的小梨全程看得分明,满心茫然错愕。

      明明昨夜夜里,两人还缱绻温存、难舍难分,怎隔了一夜晨光,就闹到这般决裂地步?

      望着公主决绝的背影,再看看身形僵立、落寞颓唐的顾砚之,小梨忍不住蹙着眉,轻声叹道:“驸马,您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说罢,连忙快步追上姜清辞的脚步。

      庭院只剩顾砚之一人跪在原地,晨风吹得衣衫微凉,喉间又泛起压抑的咳意。

      望着那道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只剩满心自责与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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