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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数不清的流言蜚语   移步街 ...

  •   移步街边小馆,二人径直上了二楼雅座落座。

      起初两人只闲聊火器改制的公事,顾砚之把自己近日琢磨出的设计思路、暗藏的工艺缺陷,连同心中存有的疑虑,都一一坦然道出。

      矛以正见状便要提壶给她斟酒,却被顾砚之抬手拦下。

      一来明日还要筹备学宫开馆诸多事宜,如今身为学宫师长,总得端着几分为人师表的体面,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肆意纵酒。

      二来,她心底另有顾忌。她不愿让姜清辞听闻自己借酒消愁,反倒落个借酒闹事的话柄。

      她在姜清辞心中的本就形象不堪,更何况长公主素来厌恶满身酒气之人。

      矛以正知晓她心思,便不再勉强。

      恰在此时,楼下大堂喧闹渐起。邻桌几人酒酣耳热,推杯换盏间口无遮拦,借着酒意肆意编排流言,把顾砚之与西洋女子花月楼私会的谣言添油加醋,说得绘声绘色、不堪入耳。

      “你们听说没?顾驸马夜夜流连花月楼,彻夜不归公主府!”

      “何止如此!有人亲眼撞见她和西洋女子同席对饮,举止亲昵得不像话!”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一身风骨、少年英才,背地里竟是这般浪荡薄情!”

      “长公主何等金枝玉叶、清冷高洁,一生尊贵体面,偏偏嫁了这么个人,真是倒了大霉!”

      句句诛心,字字刺耳,嘴上替姜清辞抱不平,实则肆意抹黑折辱顾砚之。

      矛以正坐在一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青红交加,胸中怒火翻涌,当即就要起身理论。

      “别去。”
      顾砚之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紧绷欲动的手腕。

      她眸光淡漠空洞,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回身安然坐回原位,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必要争辩。”

      “外头本就把我传得声名狼藉,再多几句唾骂,又有什么所谓。”

      她声音轻若晚风,手下却默然拿起桌上酒壶,自顾自斟满杯中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过喉咙,淌入腹间,烧得五脏六腑都泛起酸涩苦楚。

      罢了,随他们怎么说吧。

      经年流言非议,满身污名骂声,她早听得麻木,也渐渐习惯了世人的偏见。

      也难怪姜清辞会心寒疏离,执意与她划清界限。

      原来在旁人眼里,她顾砚之声名竟然不堪到这种地步。

      听着旁人肆意诋毁,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竟生出几分荒唐的释然。

      可这份麻木没能撑住片刻,邻桌又有人接过话头,语气轻佻刻薄,全无半点敬畏。

      “大婚那日我远远瞧过顾驸马,生得英气柔美,确实一表人才。反观长公主已然二十六岁,年岁渐长,难免容颜不复往日。”

      几人酒酣耳热,唾沫横飞,越说越是放肆无度。

      “可不是嘛!长公主长居深宫,性子清冷孤傲,还带着几分矜贵傲气,哪比得上风月场里的女子温柔解意?换做任何人,也不愿日日守着一块捂不热的冷石头。顾将军在外应酬风流,本就在情理之中。”

      顾砚之端着酒杯的手骤然僵住,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话音未落,另一人抚掌嗤笑,语气轻浮下作,字字句句皆是对金枝玉叶的亵渎:“你们说长公主那么高处不胜寒,矜贵清高,是天下书生文人的心之所向,是不是在床笫之间也过于乏味,性子太冷、太过无趣?”

      “换做是谁都会心生倦怠,也难怪顾将军不愿归家,宁愿在外流连散心,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满桌人顿时轰然哄笑起来,肆无忌惮,张狂至极。

      一个个满脸油腻酒色,歪歪斜斜瘫在椅上,有的拍着桌案捧腹大笑,眉眼挤成一团,满脸市侩猥琐。

      有的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拿长公主的清誉肆意调侃嚼舌根,满脸小人得志的丑恶模样,喧闹的笑声撞在酒楼梁柱间,刺耳又扎心。

      就在这阵轻狂笑声达到顶峰时——

      两道身影骤然从二楼雅座纵身跃下,衣袂翻飞,落地稳如磐石,悄无声息。

      正是顾砚之,还有独自在角落闷酒消愁的沈知珩。

      方才还温润斯文、一身翰林风骨的沈知珩,此刻眼底戾气翻涌,再无半分儒雅气度。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出言亵渎长公主那人的衣襟,抬手就打,脚膝齐出,拳拳带劲、招招不留情面。

      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满腔怒火与护惜之意,打得那人蜷缩在地,痛呼哀嚎不止。

      同桌众人见状瞬间惊怒交加,立马拍案而起,厉声喝出威胁的话语。

      “哪来的狂徒,敢在此动手伤人?真当我们没人了不成!”

      说着便纷纷抄起桌边木椅、酒坛,一窝蜂朝着两人扑了上来。

      沈知珩正专心收拾身前口出秽言之徒,全然没留意身后有人高举木椅,奔着他后脑狠狠砸来,招式阴狠,毫无顾忌。

      眼看椅子就要落下,顾砚之身形一闪,转瞬掠至近前,抬手稳稳扣住椅沿,腕间劲力一震,直接将实木椅子硬生生格挡开。

      不等众人反应,她身形游走,动作利落凌厉,不出片刻,就把扑上来的一众无赖尽数打翻在地,个个抱腿捂腹,呻吟不止,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和此起彼伏的痛哼。

      顾砚之周身寒气逼人,眸底翻涌着猩红怒意,转头死死盯住那两个恶意诋毁姜清辞的人。

      她大步上前,长臂探出,五指骤然收紧,一把扣住其中一人脖颈,单手发力,直接将人凌空拎起。

      那人双脚悬空,气息瞬间受阻,脸色涨得青紫,双手胡乱抓挠,双腿拼命蹬踏,想要开口求饶,却被扼得发不出半点声响,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顾砚之目眦欲裂,指尖力道还在不住加重,那些折辱、轻贱、揣测姜清辞的污言碎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恨得她只想就地了结这人的口舌之过。

      就在那人濒临晕厥之际,矛以正快步从二楼奔下,急忙出声阻拦:“砚之,住手!”

      他快步上前,神色凝重急切:“这帮人诽谤皇室,自有朝廷律法、官府衙门惩治,砚之,不要冲动,闹出人命没法收场了!”

      此刻的顾砚之被怒火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半句,眼底偏执不减,满心只觉得这般糟践清辞的人,死不足惜。

      矛以正见状越发焦急,厉声劝诫:“顾砚之!你回京这几月外界对你的流言非议还少吗?你自己不在乎名声也就罢了,可长公主呢?”

      “她本就因你深陷流言漩涡,受尽旁人揣测!你一旦闹出人命,事情闹大,朝野非议四起,她还要跟着你一同蒙羞受牵连,你就半点不为她着想吗?”

      “长公主”三个字入耳,如同冷水浇熄烈火,瞬间击碎了顾砚之心头的疯狂。

      她浑身一震,眸底猩红渐渐褪去,理智艰难回笼,指间力道骤然一松,猛地撒手。

      那人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喘息,惊魂未定,连滚带爬拉起同伴,头也不敢多回,狼狈不堪地逃出酒楼。

      “唉!你在这里等我!”

      矛以正看着翻倒的桌椅、碎裂的杯盏,满脸无奈,只得转身出去,找店家商量赔偿修缮的事宜,收拾这摊子烂事。

      喧闹落定,戾气渐散。

      顾砚之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失魂落魄,缓步重回二楼雅座,默默落座,只想借酒浇灭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痛楚。

      可她刚坐稳,身后一道劲风袭来,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她肩头。

      顾砚之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下来。

      不用转头,她便已经知道正是沈知珩。

      沈知珩眼底翻涌着愤懑与疼惜,积压已久的情绪轰然爆发。他一把上前,死死揪住顾砚之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质问,字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

      “顾砚之!你既娶了公主,便该护她一世安稳!可你看看如今!自从她嫁你之后,哪天不在流言蜚语里度日!”

      沈知珩恨她坐拥佳人却不懂珍惜,恨自己心心念念护着的人,偏偏因她屡屡受辱。

      可顾砚之仿若未闻,神情漠然,只顾喝那杯还未喝完的酒,半点不把他的盛怒放在眼里。

      沈知珩被她这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气得怒火攻心,气不打一处来,忍无可忍又上前对着她重重挥了一拳。

      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脸上,顾砚之却像毫无痛感一般,神色未变,既不躲闪,也不还手。

      “她本是深宫金枝,受人敬仰,何等体面尊贵!自从嫁你之后,何曾有过半日安宁?整日被人嚼舌根、遭人无端揣测,平白蒙受万千污名!”

      “你若护不住她,当初为何要娶?既娶了她,又为何让她陪你一同身陷泥沼,受尽旁人冷眼唾骂?”

      声声质问,句句诛心。

      顾砚之垂着眼帘,唇角扯出一抹苍凉苦涩的笑意,既不辩驳半句,亦不躲闪反抗,任由他攥着自己衣襟,满腔怒火倾泻而来。

      身上的力道、眼底的怒意,她全都默然受着。皮肉哪怕受了磕碰钝痛,也远远抵不上心底翻涌的愧疚与自责。

      她确实不堪,确实差劲至极。
      护不住姜清辞的清誉,挡不住世间悠悠众口,给不了她半分安稳体面,反倒让她因自己一再蒙尘受辱。

      这般挨上一顿斥责、受几分拳脚,反倒让她连日紧绷压抑的心绪,生出一丝的释然。

      就在此时,楼下处理完赔偿事宜的矛以正快步折返上楼,刚踏入雅座,便撞见眼前刺眼的一幕。

      只见沈知珩双目赤红,死死揪着顾砚之衣襟动怒动手,而顾砚之瘫在原地、任打任罚,浑身狼狈却毫无半分反抗。

      矛正心头骤然一紧,大惊失色,当即跨步上前,伸手便要扯开沈知珩:“住手!沈大人!你疯了!”

      可他刚伸手,原本死寂沉默的顾砚之却忽然出声,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颓然。

      “别拦他。”

      她抬眸,眼底一片荒芜,轻声重复:“让他打。”

      矛以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电光火石之间,矛以正心底已有决断。

      此地闹出如此大乱,市井肆意诋毁长公主、驸马当众斗殴的事根本瞒不住,再任由两人这般僵持下去,只会闹出更大的事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转身快步退出雅座,遣了身边随行的小厮,快马奔赴将军府和沈府,将今日酒楼发生的一切、二人缠斗的乱象,悉数通报给姜清辞和沈知微,赶紧让这两位来吧。

      不知打了多久,沈知珩怒气耗尽,浑身脱力,缓缓停下动作,踉跄着跌坐在椅上,气息粗重,眼底交织着化不开的疲惫、落寞,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怅恨。

      他抬手抓起桌边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愤懑与惋惜。

      顾砚之静静躺在地上,任由冰冷的地砖贴着脊背,半晌都未起身。

      缓过一阵后,她单手撑着地,缓缓直起身躯,随手开了一坛新酒,仰头便往喉间猛灌。

      片刻后转过身,拿起另一坛酒递到沈知珩面前,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落寞颓然:“师兄,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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