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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满哪都是你   自那日 ...

  •   自那日顾砚之决然离去后,她便像彻底从姜清辞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

      明明两人同住在一座将军府里,一墙之隔,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整整多日,竟一次面都未曾遇上。

      顾砚之依旧日日回府,从未有过例外,府中事务、外出行踪,也同往日一般,按时按点让人一一汇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将姜清辞的日常作息摸得一清二楚,晨起、用餐、踱步、休憩,每一个时辰的行踪都烂熟于心,总能掐着时间完美避开,不留一丝碰面的可能。

      将军府的陈设依旧,各人各司其职,看上去和从前毫无二致,平静得波澜不惊。

      可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心知肚明,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那份萦绕在主院之间的默契与温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沉寂与疏离,连空气都变得压抑。

      新学宫将开,百务待兴,本就繁杂冗重,她便以此为借口,彻底把自己埋进了无穷无尽的公务之中,近乎玩命般地疯狂工作。

      她不是不困,也不是不累,只是不敢停下来。

      一旦闲下来,那日姜清辞决绝划清界限的话语、自己满心破碎的绝望,便会铺天盖地涌来,将她吞噬。

      她只能废寝忘食,用无休止的公事麻痹自己的心神。

      天还未亮,夜色未褪,她便早已整装出发,赶去新学宫。

      夜里夜深人静,满城灯火俱灭,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浑身都带着散不去的疲惫与寒气。

      即便回了府,也毫无睡意,便径直住进偏僻的偏殿,彻夜点灯伏案,公文卷宗堆了满满一桌,灯火彻夜不熄。

      她拼命把自己泡在繁杂公务里,想以无尽忙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想让疲累盖过执念,想逼自己放下、看淡、就如她所说的那样,安分守礼。

      可终究只是徒劳……

      顾砚之摊开武学宫的建制章程,入目便是当初两人深夜对坐、逐字推敲的模样。

      翻开武墨文学的勘误卷宗,纸页间全是姜清辞清秀批注的字迹。

      拿起民生善后的备案折子,耳边又恍惚响起她温声提点、从容权衡的语调。

      无论她翻开哪一卷、落笔哪一事,眼底心上,全是姜清辞。

      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得刺人心骨,尽数翻涌在眼前。

      顾砚之心口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层层翻涌堵在喉间,闷得她呼吸都发紧。

      案头公务也看不下去半分了。

      顾砚之又想起姜清辞素来爱听她讲西洋典籍,从前她译过的书卷,姜清辞几乎本本都细细翻过,早已看得熟稔。

      顾砚之索性推开公文,取来堆叠的西洋典籍,打算借着彻夜翻译,暂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可就这般一笔一画落笔,逐字逐句斟酌译文,她握着狼毫的手,终究还是缓缓顿住,浓墨自笔尖滴落,在工整译文边晕开一片墨痕。

      她怔怔望着纸上亲手写下的工整译文,看着旁侧费尽心思勾勒的简易图例,那些为了让姜清辞易懂而反复斟酌的浅白释义,此刻落在眼底,只化作满心的酸涩与无力。

      她忽然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地意识到,自己能给姜清辞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她能为她做什么呢?

      她非但给不了她半分实在的东西,反倒带给她无休止的风波麻烦,理不清的朝堂是非,堵不尽的世间悠悠众口。

      还总是做一些混账的事情,惹她动气,令她心累神伤。

      此时此刻,她费尽心思译这些她喜爱的西洋典籍,不过是笨拙的自我慰藉,是她不敢靠近清晖院,只能偷偷藏起来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心意。

      这般想着,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滚烫起来,连日来强压的思念、委屈、愧疚与绝望,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齐齐涌上心头。

      指尖握着狼毫,力道渐渐发颤,一滴热泪骤然落下,砸在典籍书页,晕湿刚译好的文字。

      顾砚之脊背一僵,屏息咬紧牙关,她抬手飞快拭去泪痕,快速的合上书,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害怕,被人发现。

      怕那些闲言碎语再次让姜陷入两难的煎熬,更怕自己所谓的伤心落寞,徒增她心里的负担。

      可情绪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

      一滴又一滴热泪,接连不断坠落,砸上盖在书上的纸卷,晕开新的墨痕。

      撕一页,泪湿一页;写一行,模糊一行。

      越想克制,越汹涌泛滥。

      顾砚之终究再也坐不住,抬手吹熄案前灯火,纵身施展轻功掠出院落,翻身上马,任由骏马奔入夜色,想借驰骋散尽满心郁结。

      直到马匹跑得气喘吁吁,她才勒马驻足,翻身下马,踉跄奔到那棵老槐树下。

      额头抵着粗糙苍老的树干,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崩裂而出。

      她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树干上,拳面很快磕得红肿破皮,渐渐血肉模糊。

      可是唯有这般钻心刺骨的疼痛,才能稍稍拉回她纷乱的心神,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真切活着,不是困在满心愧疚与自责里的一具空壳。

      不知砸了多久,力气彻底耗尽,悲伤也淌得近乎麻木。

      她无力地倚着老槐树粗糙的枝干,夜风拂过鬓发,满心苍凉无处安放,终究就这般靠着树干,沉沉昏睡了过去。

      自那日之后,矛以正始终放心不下突然变得沉郁寡言的顾砚之,今日公务一散,便放下手头案牍琐事,特意绕开正街车马,径直往京畿新学宫而来。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满校场,顾砚之正在逐处巡查,细细核对清点所有操练器具。

      远处,见矛以正来寻她,她当即收了手头事,转头将余下清点、规整器械的差事细细交代给身侧的楚於,然后缓步朝他走来。

      顾砚之随手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袍,掩去眼底的疲惫与心事,把满腔郁结尽数敛下心间。

      她缓步走到矛以正跟前,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整日连轴操劳的倦态、心底缠绕的愁绪,半点都没有。

      “今儿怎么有空跑学宫晃悠?你那边火器改制的事,最近有没有眉目?”

      矛以正把满心担忧先压了下去,不戳破她强撑的模样,顺着话头据实回道。

      “之前定好的火器图纸已经彻底打磨妥当。我这几日正带人跑遍各处锻造工坊,实地勘选精铁、火硝这些要紧物料。

      也跟薛尚书几番合计,把研发、造器、批量投产的开销预算都算得明明白白。

      眼下诸事都铺排稳妥,过几日我便拟折子上奏,等朝廷批下来,立马筹建工坊,推进火器量产。”

      顾砚之眸色稍缓,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难得找回平日那份随性洒脱,笑着打趣。

      “那这事就算你大功一件了,等你朝堂差事、火器改良这些事都理顺了,可别找借口偷懒,得来我这京畿新学宫客串讲课。

      西洋格物、器械锻造、军工实操都是实打实的经世学问,正好凭你一手实务阅历给他们传道,教他们学点真本事。”

      正事聊完,矛以正心里终究放不下她。

      看着她明明身心俱疲,还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便语气熟络地开口。

      “天色不早了,你今天一整天筹备学宫开学,劳心费神,我在衙门忙了整整日,也累得够呛。

      左右没别的事,陪我去街口老馆子喝两杯,顺便松松筋骨、喘口气。”

      顾砚之本就心头郁结、烦闷难平,半点喝酒闲聊的兴致也没有,下意识就想找话推掉。

      矛以正哪会看不出她的心思,知道她只想一个人闷着熬心事,便故意摆出一副较真计较的模样,挑眉打趣,给她递台阶。

      “我往后白给你学宫当客座先生,一分酬劳都不要,你顾知学不至于这么小气,连一顿小酒便饭都舍不得招待老友吧?”

      顾砚之抬眼看向他,撞进挚友眼底藏不住的关切与忧心里,瞬间明白他是特意找由头,想拉自己出去散心解闷。

      她默然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终究拗不过这份实打实的交情,无奈轻叹一声,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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