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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我是多余的 新学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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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宫内,书香文韵与格物匠气相融交织。
顾砚之端坐书案前,执笔厘定学宫课业章程,落笔沉稳有度,神色专注肃穆,将学宫规制、中西授课、学子课业诸事一一慢慢梳理妥帖。
她素来行事严谨有度,往日便是这般埋首学宫庶务,不把诸事料理周全,绝不肯轻易抽身离宫。
正凝神伏案间,门外值守学吏轻步上前,低声禀道。
“知学,宫门外有位西洋女子,自称是您旧识,名唤莉娅,称有紧要物件要亲手交于您,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顾砚之笔尖微一顿,心中已然猜到来人,淡声道:“快请进来。”
她搁下笔起身,刚走出学宫院门,一道鲜活轻快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莉娅身着西洋制式的浅色系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细碎纹样,一头浅棕色卷发松松挽于脑后,几缕柔碎发丝垂落颊边,随动作轻轻摇曳。
她步履轻盈,近乎雀跃着快步上前,一双琥珀色眼眸亮若盛满星光,灵动热烈,周身满是藏不住的鲜活朝气,与新学宫清雅肃穆的文儒氛围格格不入。
她与顾砚之相识数年,算得上是旧识,向来不拘小节,一见到顾砚之,眼睛瞬间弯起,语气满是雀跃与得意,还带着几分邀功的娇俏。
“顾砚之!可算等到你了!”
莉娅一头浅卷发随着动作晃荡,裙摆轻快飞扬,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天生便是停不下来的鲜活性子。
她与顾砚之是旧识,早年顾砚之在沿海接触西洋格物之学与器械时便已相识,此后便总爱寻各种由头来找她。
此刻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锦缎裹好的小匣子,一脸得意地凑上前,迫不及待地晃了晃。
“你之前念叨过好几次的西洋新奇小玩意儿,我托人跨洋越海给你带来了,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不等顾砚之回应,莉娅便自己动手,小心翼翼掀开软缎,轻轻打开匣子,满眼期待地仰着头,盯着顾砚之的神情,满心盼着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想着等顾砚之开心了,便能拉着她去逛京城的街市,看街头杂耍,听她讲大祁的风土人情,好好相处片刻。
匣内铺着柔软的绒布,几件精巧别致的西洋巧物静静摆放,有齿轮精致的小摆件,有纹路奇特的琉璃饰品,皆是中原从未见过的新奇模样,做工精巧,惹人喜爱。
顾砚之垂眸看去,素来沉稳无波的眉眼,瞬间微微一亮,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欢喜,连唇角都不自觉轻扬了几分。
她指尖轻轻触碰器物光滑的表面,心底瞬间泛起一片柔软暖意,暗自思忖:殿下素来对这些西洋新奇物件。
平日里见着些许小玩意都要细细把玩许久,如今这般精巧有趣的东西,她见了,定然会眼睛发亮,满心欢喜,定会喜欢得紧。
念及姜清辞的笑颜,顾砚之眼底的温柔更甚,看向莉娅的语气,也褪去了平日的疏离严谨,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与轻快。
“辛苦你特意跨洋为我寻来,太感谢了,莉娅。”
莉娅满心等着她多夸赞自己几句,再多陪自己说说话,莉娅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满满一串去处——
先拉着顾砚之去前门大街看糖画艺人转圈浇糖,再去天桥听一段杂耍,顺便缠着她讲讲大祁的市井规矩、京城典故,再去新开的茶寮喝一杯她口中的“云雾茶”。
她眼波亮晶晶的,正要开口邀约,顾砚之话音刚落,已经小心翼翼将匣子合上,重新用软缎仔细裹好,紧紧抱在怀中,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半点停留的样子也没有。
莉娅脸上的笑意一僵,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她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半步,卷发随着动作轻轻一甩,还想做最后的邀功。
“那你可要好好谢我——陪我去街上转一转好不好?我想去看你们这儿的牌楼、糖人,还有河边的垂柳,你陪我走一段,就一小段……”
她看向莉娅的期待,眼神里带着歉意,语气诚恳,可脚步却已然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实在抱歉,我今日府中确有要事,必须即刻赶回府,不能陪你闲谈闲逛了,我让陆峥陪你去。
改日我定亲自设宴,好好答谢你今日的馈赠,今日便先行一步,改日再叙。”
说罢,她侧过身,朝陆峥递了个眼色,吩咐道:“今天,你好生陪同莉娅姑娘,带她去京城各处转转,看看街景,尝尝点心。所需开销,一概从我账上支取,务必款待周到。”
说完,顾砚之对着莉娅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步履匆匆,每一步都带着归心似箭的急切,直直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满心都是要尽快将这些新奇物件送到姜清辞面前。
莉娅伸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满心的期待都落了空。
她看着顾砚之头也不回的背影,气得轻轻跺了跺脚,卷发都跟着晃动,双手叉腰,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气恼、委屈又不服。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话都没说上两句,就急着往家里跑!”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给你寻来东西,你就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你们大祁的乾元,难道个个都是这般只懂公务、只顾着回家,半点不解风情的木头呆子吗!”
陆峥站在一旁,听得面露几分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开口劝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看着眼前少女气鼓鼓又委屈的模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语气尽量温和:“莉娅姑娘,将军府中确实有要事缠身,并非有意怠慢,还请姑娘莫要生气。
属下这就带您去街上转转,京城的糖画、豌豆黄、茶汤都是极美味的,咱们去尝尝鲜,消消气?”
她气呼呼地站在原地,看着顾砚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不甘心地撇撇嘴,和陆峥转身离去。
暮春黄昏柔和,落日金辉覆满将军府朱门,铜环流光,檐铃随风轻响,静谧安然。
府中青石小径草木繁茂,晚棠残瓣随风轻扬,浅淡花香满院,景致一如往昔。
唯独清晖院气氛沉滞,似有薄雾笼罩,晚风凝滞,满是压抑。
顾砚之今日回府,比往常早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甚至没有回自己院落更衣,依旧穿着那身深蓝云纹常服,玉带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
顾砚之本就生得英气,一身常服更添几分凛然之气,可此刻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掩不住的牵挂与期盼,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几乎是直奔清晖院而去。
沿途小雨小娅见她这般行色匆匆,都连忙躬身行礼,不敢多言。她只淡淡颔首示意,目光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心无旁骛。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有姜清辞,她习惯了每日归府便能见到姜清辞,习惯了与她一同用膳、一同闲谈、一同在庭院里散步看花木,习惯了她在身侧的安稳与温柔。
可当她真正踏入清晖院的那一刻,满心的期待与暖意,却在一瞬间被狠狠浇熄,直直坠入一片冰凉的不安之中。
院落里静得出奇。
往日里总会在廊下伺候、或是打理花草的小梨,此刻正独自一人在廊前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眉头紧紧锁着,指尖将一方素色锦帕攥得几乎变形,指节泛白。
她时不时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满是焦灼、担忧,又带着几分无措,整个人都像是绷在弦上,随时会断裂一般。
顾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她脚步骤然顿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姜清辞素来温和知礼,即便心绪不佳,也从不会将自己彻底关在屋内,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今这般情形,只能说明——她今日必定遭遇了什么让她极为难受、甚至难以承受的事。
顾砚之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快步走到小梨面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颤抖。
“小梨姑娘,殿下怎么了?是身体不适,还是…?”
小梨被这一声唤得猛地回神,抬头看见是顾砚之,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深的为难覆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碍于身份,不敢随意议论公主的私事。
公主今日在归府途中遇上沈知珩,两人起了争执,这事关乎公主旧日情分,她一个做奴婢的,实在不敢多嘴。
“驸马,奴婢……奴婢不敢多言,公主回府后就一直这样,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梨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悄悄扫向府外值守的侍卫,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个中缘由,驸马一问便知。
顾砚之何等聪慧,一点便透。
她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快步走向府外,找到值守的侍卫,语气沉而急促。
“今日殿下自宫中归府,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亲眼所见,不得有半分隐瞒,如实说来。”
侍卫见驸马神色凝重,周身气息都透着压迫,哪里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道出。
原来,姜清辞今日乘轿离宫,行至一条僻静槐树街巷时,被匆匆赶来的沈知珩拦了下来。
沈知珩面色憔悴,身形消瘦,执意要见公主。
公主无奈,只得掀帘而出,两人在街边茶肆交谈。
不过片刻,便见公主脸色苍白,眼底泛红,出门便上了车,一路疾行归府,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任谁敲门也不应。
沈知珩。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而尖锐的冰针,猝不及防刺入顾砚之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姜清辞与沈知珩之间,有着怎样一段旁人无法企及的过往。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同师受业,朝夕相伴,从垂髫稚童,到青葱年少。
沈知珩出身书香世家,才华横溢,温润如玉,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第一才子;姜清辞身为当朝嫡公主,容貌倾城,性情温婉,才情不输男儿。
两人一同读书,一同习字,一同赏过春花,看过秋月,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璧人。
若不是那一道突如其来、身不由己的赐婚圣旨,如今与姜清辞举案齐眉、朝夕相伴的,本该是沈知珩,而绝非她顾砚之。
而她自己呢?
她不过是一介行伍出身的武将,凭军功立身,没有煊赫家世相衬,没有风流才名加持,更没有与姜清辞十数年相伴的情分。
在这场婚约里,她从头到尾,都更像是一个突兀闯入的外人,一个硬生生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
这些念头一旦翻涌上来,便再也抑制不住,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越收越紧,勒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发酸。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瞬间抽干,腿脚虚浮,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原本明亮深邃的眼眸,一瞬间变得空洞而黯淡,只剩下浓浓的失落、酸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
她机械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清晖院,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
往日熟悉的庭院、花木、廊檐,在她眼中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沈知珩的名字,以及那些她未曾亲历、却能想象得一清二楚的年少相伴画面。
那些画面,每一幅都像在提醒她——你是多余的。
这数月来,她与姜清辞相处的点滴温暖尽数涌上心头。
初见时她眉眼温柔的浅笑,惊艳了岁月;大婚之日,她在帝后面前真心夸赞、为她周全体面,宴席间默默替她挡酒、护她周全。
贵为长公主,她甘愿放下尊仪,陪自己买菜下厨,耐心品尝自己琢磨的新奇菜式;日日为晚归的她留一盏暖灯,在她疲惫时递上温茶。
深夜伴她伏案,为她剖析局势、出谋划策;静坐书房陪她读书,耐心倾听旁人难懂的西洋新知,还许诺待诸事落定,便陪她奔赴川蜀、遍历山河,圆她毕生云游之梦。
桩桩件件萦绕心头,越想越是动容,热泪悄然漫上眼眶。顾砚之迅速敛了神色,垂眸遮掩,不愿被人窥见分毫。
那些细碎而温柔的瞬间,曾让她偷偷生出奢望,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安稳长久,以为她可以就这样,以驸马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可沈知珩一出现,所有的幻想,便如同薄冰遇火,瞬间碎裂。
她终究是,比不上那个与她青梅竹马、情深意重的沈知珩的。
顾砚之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房门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眉眼低垂,整个人被浓重的落寞与酸涩包裹。
夕阳彻底沉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四合,凉意渐生,她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疼得发涩。
她不敢上前,不敢敲门,不敢打扰。
她以什么身份去关心?以驸马的身份吗?
可这场婚约,本就是皇权之下的身不由己,是一场荒唐的安排。
姜清辞与沈知珩之间的纠葛,是十数年的情分,是她插不进去、也不该插手的过往。
她贸然上前,只会让姜清辞更加为难,也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满心的担忧与牵挂,就这样被身份的鸿沟死死困住,让她寸步难行。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一轮圆月缓缓爬上枝头,清辉洒满庭院,繁星点点,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
晚膳的时辰早已过去,小雨小娅将一桌精心备好的膳食热了又热,玉盘珍馐,香气氤氲,可姜清辞依旧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顾砚之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膳厅里,看着满桌佳肴,却半点胃口也无。
她手中握着一双玉筷,却始终未曾动过,目光直直望向清晖院的方向,心头焦灼一片。
膳食渐渐凉透,香气也一点点散去。
她数次起身,想要迈步走向那扇门,想要敲门,想要问她一句好不好,想要劝她吃点东西,别伤了身子。
可每一次,脚步刚动,便又硬生生顿住。
她怕打扰,怕冒犯,怕自己的出现,只会让姜清辞更加心烦。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屋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动静。
顾砚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
爱而不得,最是伤人。
姜清辞本就心思细腻,重情重义,今日与沈知珩争执,心绪本就极差,如今这般闭门不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同疯草般疯狂蔓延,瞬间压过了所有顾忌与犹豫。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什么分寸,什么身份之别。
她猛地站起身,与一旁同样焦急万分的小梨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同样的慌乱与不安。
“殿下!殿下您在里面吗?”
“臣是顾砚之,您应一声,好不好?”
顾砚之快步冲到门前,抬手用力叩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惶恐。
一下,两下,三下……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屋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走动的声响都没有。
“殿下!您回答臣一句,求您了——”
她的声音已然带上一丝哽咽,恐惧几乎将她吞噬。
再也等不下去,再也无法忍耐。
顾砚之后退一步,凝聚全身力气,猛地朝着那扇木门撞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木屑纷飞。
她踉跄着冲入屋内,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