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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少的释然   姜清辞 ...

  •   姜清辞入了东宫,便一路沉默着去了偏苑花台。

      廊下盆盆兰草与栀子开得正好,她取了银壶慢慢浇水,指尖抚过青翠叶片,动作看似闲适,眼神却空落落飘着,半天不曾挪动分毫,分明是魂不守舍。

      姜惊寒跟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几次想开口,都被她周身那层淡淡的冷意堵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姐姐这哪里是生顾砚之的气,分明是连带着他这自作主张,也一并恼了。

      直到正午传膳,两人对坐案前,一桌子精致菜肴摆开,姜清辞依旧没什么神色,只执箸慢用,一言不发。

      姜惊寒心里发虚,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往她碟中布了一著水晶肴肉,斟酌许久,才低声开口。

      “姐,你别生气……今日这事,不是沈师兄特意找我的,全是我自己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姜清辞执箸的手微顿,并未抬眼。

      姜惊寒见状,只得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恳切与无奈。

      “沈师兄他……自打你赐婚出嫁,便整日醉生梦死,闭门不出,身子早就垮了,病得极重。

      旁人只当他是失意消沉,可我知道,他是真的放不下你。爱而不得,满心郁结,生生熬出了心病。”

      他顿了顿,想起昔日同门相处的时光,声音轻了些许:“我们自幼一同跟着先生求学,他是我师兄,你是我师姐,三人一同读书论道,经历过多少事。

      如今师父不在了,小师妹也早夭,就剩我们几个。

      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般自暴自弃、一蹶不振……

      我不想因为这一纸荒唐赐婚,就让我们同门三人落到这般境地。”

      说到最后,他少年气盛,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直白的不屑:“再说……我也确实看不上顾砚之。她不过是靠着阉党势力上位的武夫,凭什么横刀夺爱,凭什么配得上姐姐?”

      听到顾砚之的名字,姜清辞手中的玉筷堪堪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连带着垂在身侧的袖角都轻颤了几分。

      良久,她终于缓缓开口,但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惊寒,我与沈师兄,从来不关旁人的事,更与顾砚之毫无干系。

      早在这桩赐婚定下的半年之前,我与他,就已经把所有话都说透了,此生再无半分可能。

      往后,你切莫再自作主张,强迫我与他有任何交集,这般做法,于我、于他,都是多余的困扰。”

      姜惊寒握着公筷的手一僵,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姜清辞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姜清辞眸光微沉,语气淡却笃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在他的心里,从来只有沈家的兴旺荣辱,只有他的科举功名与仕途前程,再无旁人。

      于他而言,若真娶我,非但不是良缘,反倒会沦为世人眼中,他攀龙附凤、借皇室走捷径的把柄,是他仕途上想撇清却又舍不得的牵绊。

      而如今这般,于我,于他,都是最好的结局,再无纠缠,反倒干净。”

      她顿了顿,看向姜惊寒,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正色,认真叮嘱。

      “至于顾砚之,无论你心底是否认可、是否喜欢,我既已奉旨嫁她,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

      往后在朝堂、在众人面前,你万万不可再这般对她无礼,失了分寸,也落人话柄。”

      “你更要记住,当初这场赐婚,本就不只是儿女私情,初衷本就是为了稳固皇权的势力,为你铺路。

      我如今的安稳,我的立场,说到底,终究与你息息相关。

      我心里最重的,始终是你,是你的前程与安危,不管以后还是现在,万事我都是以你为重,为你考量。”

      “你也切莫再为我擅作主张,忘了初衷,像今日这般莽撞行事了。”

      听罢,姜惊寒心头一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涩意:“姐姐,我懂!可我……我不想因为我,更不忍以你的幸福为代价。

      说到底,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姐姐能安稳顺遂、真正快乐幸福罢了。”

      姜清辞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温稳,目光柔定,微微颔首,轻声应道。

      “你放心,顾砚之待我很好,我并无半分委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花叶的细碎声响轻轻回荡。

      姜清辞慢慢放下手中玉筷,目光放空望向远处,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旋即又尽数沉落,归于平静。

      反倒是沈知珩……

      她其实从未真正对谁说起过,那些年的等待,到底有多熬人。

      年少时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英沾了他一身白衫,沈知珩眉眼俊朗,满身少年意气,攥着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笃定又自负。

      “清辞,等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

      那是她听过最动人的承诺,也是她困了自己数年的枷锁。

      及笄之后,皇室议婚的旨意催了一遍又一遍,世家子弟的求亲帖堆满案头,她全都找尽借口推脱。

      旁人说她长公主身份尊贵,眼高于顶,看不上凡夫俗子,太后怜她,问她心意,她也只低头不语,默默扛下所有非议与压力。

      她从不是心性高,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他寒窗苦读,等他赴京赶考,等他一路过关斩将,等他高中状元、踏入翰林。

      她以为总算是等到了头,等到了可以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可沈知珩却退了。

      他说自己官微言轻,说攀附公主会遭世人诟病,说会毁了他的仕途清誉,说要再等,等他权倾朝野,等他功成名就。

      一年,两年,三年……

      从豆蔻年华等到韶华渐长,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一出嫁,生子,安稳度日,她依旧在等。

      可等着等着,心里那团炽热的火,就慢慢冷了。

      她渐渐看清,沈知珩的人生里,排序永远是家族、功名、仕途,最后才是她,甚至,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排进过他的人生。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娶她,而是不费吹灰之力,兼得美人与前程,还要保全他一身清高,不被世人说一句攀龙附凤。

      于他而言,她这长公主的身份,是捷径,是把柄,是他仕途上最不愿提及的污点,而非心心念念的良缘。

      原来那些深情誓言,到头来,都抵不过他的前程霸业,抵不过他骨子里的自负与算计。

      一道赐婚圣旨,将她指给顾砚之,看似是打破了她的等待,实则是给了她一个脱身的理由。

      此刻回想起来,姜清辞心底没有丝毫怨怼,只剩一片澄澈的释然。

      风从窗棂溜进来,拂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她缓缓眨了眨眼,原本凝着过往怅然的眼眸,睫羽轻轻颤动了两下,像是抖落了积攒数年的尘埃。

      原本微蹙的、几乎已成习惯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没有刻意用力,却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磐石,连带着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下来,整个人瞬间松了下来。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独自隐忍的等待,那些患得患失的纠结,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轻飘飘的云烟,风一吹,就散了。

      她在心底轻轻问自己,这么多年,她对沈知珩,到底是何种心意?

      是年少初见时,对他满腹才学、意气风发的仰慕,是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习惯,是为了那句承诺,苦苦等待熬出来的执念。

      唯独,不是纯粹的爱意。

      真正的爱,从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患得患失的煎熬,更不是牺牲自我成全对方的仕途。

      若她真的爱他入骨,在放下这段感情,在奉旨出嫁,在与他说清再无可能的那一刻,本该痛彻心扉,本该不舍难安,可她没有。

      此刻想通的刹那,她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不是自嘲,不是苦涩,是发自心底的、释然的浅笑。

      眼底最后一丝郁结的雾气彻底散去,变得清亮而通透,如同雨过天晴的朗月,再无半分阴霾。

      有的只是满心的轻松,是卸下多年重担的解脱,是终于不用再等、不用再自我欺骗的坦然。

      这么多年,她执着的从来都不是沈知珩这个人,而是年少时那个天真的自己,是那句未曾兑现的誓言,是一场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不愿醒来的梦。

      如今梦碎了,她反倒彻底清醒了。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那些等待,那些执念,那些年少情愫,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放下,也终于看清,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心意。

      姜惊寒看着姐姐平静无波的侧脸,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怅然,只剩通透与淡然,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默默低下头,再也不提半句沈知珩。

      傍晚时分,暮色漫上京畿街巷,长公主的銮驾在宫道上缓缓行转,鎏金轿顶被落日染出一层暖红,行至宫门附近时,轿身轻轻一顿。

      小梨连忙上前半步,凑近姜清辞身侧,压着极低的声音悄声禀道:“公主,驸马在宫门外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瞧着站了许久的样子。”

      姜清辞端坐在轿中,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没有半分波澜起伏。

      她像是全然没有听见这句话,只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撵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上,唇线抿得平直紧绷,一言不发,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连身旁的小梨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銮驾缓缓驶出皇宫正门的刹那,守在一旁的顾砚之立刻快步上前。

      她依旧是白日里那身绯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顺。

      行至轿前,她躬身行礼,声音温软恭谨,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讨好:“臣,恭迎殿下出宫,特来接殿下回府。”

      说罢,她上前一步,稳稳伸出手,虚扶在姜清辞身侧,动作轻柔妥帖,亲自护着姜清辞下轿再登车。

      待姜清辞坐定,裙摆都被小梨打理妥当,顾砚之左右看了一眼,没等姜清辞开口应允,便径自矮身钻进了马车之中,在另一侧轻轻坐下。

      姜清辞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眼看向她,语气清冷带着几分不悦:“谁准你上车的?”

      顾砚之耳尖瞬间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只得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声音委屈又小声。

      “臣,方才在宫中等殿下时,下台阶不慎扭了脚踝,实在骑不得马,只能冒犯殿下,与您同乘一回……”

      姜清辞闻言,下意识便要垂眸去看她的脚,可转念一瞬便回过神来。

      顾砚之是沙场出身,武功高强身手矫健,方才登车时身形利落轻快,哪里有半分扭伤的模样,分明是随口编的托词,只想借机与她同乘。

      她懒得与这人争辩,也懒得拆穿这拙劣的谎言,只淡淡吐出一个“嗯”字,便侧过脸去,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再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车厢内瞬间陷入尴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

      顾砚之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坐得笔直又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纸包。

      这是前些日子两人同游东市时,姜清辞随口提过一句好吃的酥皮玫瑰火烧。

      姜清辞一直想吃,可他们家一直都是长队,数次都说下次再来,可每次都是长龙,今日顾砚之特意绕路去张记排队,等了许久才买到刚出锅的。

      怕路途遥远凉了口感变差,便一直揣在心口的位置,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一路从东市捂到皇宫,又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轻轻打开油纸,一股甜香混着淡淡的热气瞬间散开,指尖摸上去依旧温热。

      顾砚之敛着神色轻声凑过去,语气放得极尽温柔:“殿下……回府路途尚远,您饿不饿?这是您上次说合口的酥皮玫瑰火烧,还热着,您尝尝吧?”

      姜清辞眼睫都未抬一下,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直接拒绝。

      “午间在宫里与太子一同用膳,吃得十分妥当,此刻不饿,不必了。”

      这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顾砚之心口。

      她看得明白,姜清辞这次是真的生了她的气,是打心底里不愿与她多说一句话。

      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与闷堵,难受得发紧,却又不敢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攥着那包还温热的火烧,落寞地缩回到角落,垂着头,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惊扰到眼前的人。

      姜清辞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见她这副失魂落魄、垂眸敛声的可怜模样,心尖终究还是轻轻一软,实在不忍再这般冷着她。

      沉默片刻,她终是淡淡开口,语气松快了几分:“是东市张记那家的?”

      顾砚之猛地抬头,像是在黑暗里骤然见到了光亮一般,一双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神采飞扬,忙不迭地点头。

      “是!正是殿下喜欢的那家!”

      她连忙又把火烧往姜清辞面前递了递,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欢喜,眼底满是期待。

      “殿下现在吃正好,还酥得很,臣一直捂着,不曾凉透。”

      一旁的小梨将这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着急,实在不忍两人这般僵持下去,便故意轻声开口助攻。

      “张记的火烧刚出锅时最是烫人,寻常人拿在手里都要掂量几番,驸马该不会……一直这样揣在怀里捂着吧?”

      顾砚之身子瞬间一僵,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神左右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想把这件事遮掩过去,生怕殿下知晓了又要恼她。

      姜清辞心头一紧,直直看向顾砚之,清冷眸中泛起浅淡涟漪。

      见那人又是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心中了然。眼睫飞快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

      姜清辞心底早已翻涌心疼,面上仍强作镇定,唇线微松,眼底含着愠怒与软意,声音微沉:“你一出锅,就直接揣在怀里了?”

      顾砚之还在绞尽脑汁想措辞,姜清辞已然厉声开口,语气里裹着嗔怪与心疼,却偏要摆出严厉的模样,不容她有半分撒谎的余地。

      “不准想,直接说实话。”

      顾砚之无奈,只得轻轻点了点头,垂眸小声哄劝,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只想安抚她。

      “不碍事的殿下,也没有那么烫,臣皮糙肉厚,这点热度不算什么……”

      这话落下,姜清辞眼尾微微泛红,却不是生气,是压不住的心疼。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敛去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绪,下颌线绷得更紧,可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泄露了她的在意。

      这人饱读诗书,沙场刀光剑影里都能从容自若,偏偏做出这般不顾自身的傻事,蠢得让她气恼,又蠢得让她.....。

      她不再看顾砚之,只是偏过头,将所有心疼与动容尽数藏在侧脸的阴影里,然后沉声对着轿外的车夫吩咐,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愠怒。

      “驾车,速速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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