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执拗的推拒 一旁的 ...
-
一旁的姜灵珠、苏玉凝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个个忍俊不禁。
谁能料到,那位镇守国门、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昔日大将军,在长公主面前竟这般温顺乖巧,事事都紧着她的心意。
再瞧姜清辞那毫不掩饰的护短模样,几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促狭,清脆的笑声漫在清晨的宫道上,气氛热闹又带着几分暧昧。
她们本是交好的姐妹,先前还暗自忧心,清辞姐姐心里始终惦念着沈知珩,这桩赐婚怕是难让她真正舒心。
可如今瞧着这般情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只余下满满的安心。
几人正欲再笑闹几句,远处宫道那头,一道身着青碧文臣朝服的身影缓步而来,周身气场瞬间让周遭轻佻氛围沉了下来。
那人步履平缓,却自带一股疏离清贵的书卷气。
许是久病初愈,身形看着比往日清瘦几分,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唇上也无甚血色,可那双眸子依旧澄澈深邃,只是往日温润的眸光,如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正是翰林院掌事沈知珩。
他身为清流文臣表率,自要准时参加朔望大朝,方才自文官列阵中先行一步,不料竟在此处撞上姜清辞与顾砚之。
姜清辞身着华贵命服,端庄雍容,见沈知珩走来,原本带着笑意的眉眼微微收敛,神色平和却也带着几分疏离,周遭原本说笑的世家女眷纷纷噤声。
姜灵珠当即皱起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毫不掩饰眼底的厌弃,直接往姜清辞身后躲了躲,一副懒得与他照面的模样。
沈知珩步履平稳,行至近前,依照朝礼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润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独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臣,翰林院沈知珩,见过长公主,诸位殿下。”
他刻意略过身侧的顾砚之,礼数周全,却透着骨子里的高傲与疏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同是朝服在身,他是众望所归的文臣状元,是与公主青梅竹马的世家公子。
可如今,站在她身侧的却是凭军功上位的武夫,这般落差,让他心口阵阵发闷。
姜清辞望着不过数日便憔悴至此的沈知珩,眼窝微陷,神色倦怠,早没了往日温润清朗的模样。
她早有耳闻,素来滴酒不沾的他,近来夜夜宿醉,放纵沉沦,心头一时翻涌万千情绪,终究压不住几分不忍。
她下意识松开了挽着顾砚之衣袖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攥着自身披帛的手指微微收紧,泛出一层淡白。
她的动作极轻,却瞒不过常年在战场与朝堂摸爬滚打、察人入微的顾砚之。
她很自觉地往后微退半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方才那番亲昵距离,压低声音对姜清辞轻声请示:“殿下,臣先回队列等候。”
姜清辞这才缓缓回过神,惊觉自己方才失神失态,朝顾砚之点了点头,又连忙敛了神色,对仍躬身行礼的沈知珩淡淡开口:“沈大人免礼吧。”
沈知珩直起身,看着已转身离去的顾砚之,声音带着几分酒后未散的沙哑,语气听似恭顺,却字字藏着未尽之意。
“臣近日身体抱恙,未能亲赴公主婚宴,还望公主恕罪。想来也是臣疏懒,往日总在近旁,如今一朝相隔,竟连道贺都迟了这许多。
公主既已得良人相伴,往后自有锦绣安稳。臣只盼……公主日日顺遂。”
姜清辞怎会听不出来,他句句都在旧事重提,满是不甘与遗憾。
她不愿接话,更不想辩解,只淡淡抬眸,语气客气又疏远:“沈大人有心了,大典在即,还是按序入列吧。”
一字一句,皆是客套疏离。
沈知珩心头发涩,他不相信——他们自幼相识,多年情分根深蒂固,怎可能抵不过顾砚之这短短几月的相伴。
他执拗地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凝着她,半步未曾退让。
姜灵珠本就瞧沈知珩碍眼,心底更是暗忖,这人迟来的深情比草芥都不如。
当即上前挽住姜清辞的手臂,轻声催促:“清辞姐姐,我们也去自家队列吧。”
姜清辞本就不愿再与他这般僵持对视,闻言顺势不再理会,径直转身,随同姜灵珠一道往宗室女眷的方向走去,干脆利落地避开了他那道灼热又缠人的目光。
沈知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终究还是缓缓移开了视线。
晨风吹过东朝堂,卷起袅袅香烟,漫过阶前文武,轻轻拂动三人衣袂。
顾砚之的绯色朝服、姜清辞的华贵命服、沈知珩的青碧官服,在晨光里各自微动,泾渭分明,各成一方天地。
百官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远处晨钟遥遥传来,浑厚悠长,一声一声敲散宫城薄雾,也敲碎了三人眼底藏着、未敢说出口的万千心绪。
待晨钟余音绕着殿内鎏金蟠龙柱缓缓散去,内侍尖亮的唱喏声响彻大殿,宣告着朝会正式落幕。
文武百官依着礼制齐齐躬身俯首,待御驾起驾离殿,才纷纷直起身,依次敛衽退朝。
原本肃穆的大殿渐渐漾起细碎人声。
姜清辞随着宗室女眷与朝臣缓步走下白玉丹陛,顾砚之自始至终亦步亦趋,身姿端立,安静相随在侧。
刚行至丹陛下方,一道清润的少年声便自身后传来,褪去储君威仪,只剩几分至亲间的恭谨亲近:
“姐姐请留步。”
来人是太子姜惊寒。
他身着太子冠服,步履沉稳上前,遣退随侍宫人,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虚扶姜清辞肘弯,动作恭谨守礼,眼底却盛满独属于至亲的暖意。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稳稳落在姜清辞一人身上,对身侧的顾砚之视若无睹。
那份刻意的漠视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不喜。
“太子殿下。”
姜清辞微微颔首,身姿端庄,语气平和得体,看见弟弟,眉眼却不自觉柔和几分。
姜惊寒垂手躬身,礼数丝毫不差,开口声线清朗。
“今日午后有经筵进讲,儿臣已禀明父皇,恳请姐姐陪我同往,也好为儿臣参详经义。”
姜清辞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婉拒的语气端庄却带着难掩的回避。
“经筵进讲,原是皇子与侍臣讲习之地,本宫年少时虽常往,如今已是婚嫁之身,再去反倒不合时宜。殿下自行前去听讲便是,不必顾着本宫。”
她话说得客气,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处经筵殿,曾是她年少时最盼着前往的地方。
那时沈知珩尚在翰林,每每进讲,她便借着陪侍东宫的由头,早早候在殿中,只为隔着几案书卷,远远看他一眼,听他几句温润讲论。
那时的经筵于她,不是课业,不是规矩,是藏着满心欢喜。
而今人事全非,旧地重游,反倒成了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姜惊寒却未曾退让,依旧恭立一侧,语气恳切:“
还请姐姐看在我的份上,陪我前往一趟,若是姐姐不肯,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话落,他微微偏头,以广袖轻遮,语气却不低,周遭近旁之人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姐姐,今日是翰林院沈大人当值,我知你心中顾虑,有我在,无人敢多言,你且安心。
少年储君的护持藏在森严礼法之下,面上依旧沉稳端方,眼底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执拗。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淡淡扫过一旁的顾砚之,眼神冷利如刃。
那一句“无人”,分明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姜清辞顺着太子的目光,落向身侧的顾砚之,又飞快扫过一旁驻足观望的宗室女眷。
姜惊寒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掩饰地排挤轻视顾砚之,丝毫不顾体面。
她心头瞬间压上一团郁气,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太子终究年少,哪里懂她心底的顾虑与为难。
她唇角微微抿直,心里先一步悬了起来,小心翼翼觑着顾砚之的神色,生怕她听了难堪。
刚要开口出言挽回,身侧的顾砚之已先一步上前。
绯色朝袍拂过青石板,稳稳停在距她半步之遥的分寸之地。
顾砚之先对着姜惊寒颔首行礼,随即望向姜清辞,声线低沉温和,却字字笃定清晰:“殿下去吧,太子殿下盛意难却。稍后,臣送二位前往。”
姜清辞眉心微蹙,上前半步轻轻挽住顾砚之的手臂,语气坚定,当着众人的面便直接推辞。
“太子一片心意,本宫心领了,只是今日不便同行。”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姜惊寒,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驸马稍后还要与本宫一同回府,不便久留,便不陪太子多耽搁了。”
太子被当众拒绝,面色窘迫。
顾砚之见状,反倒轻声劝道:“殿下,太子殿下既诚心相邀,臣与府中之事皆可改日,不急于这一时,您只管安心前去便是。”
姜清辞见她这般坦然将自己推出去,心里既微有恼意,又暗忖许是太子方才那番话伤了她,才这般赌气应承。
当下便柔下声音,带着几分迁就与劝解:“经筵要到午后才散,少说也要耗上几个时辰,怎么好让驸马一直在外头空等。”
可顾砚之丝毫没听出姜清辞话里话外的意思,依旧温声应道:“无妨,臣届时在殿外等候便是。况且,陛下也已应允。”
“无妨”二字轻缓落下,温温淡淡,像是在宽慰她不必顾虑旁人,更不必顾虑自己。
可姜清辞心头却越发沉滞,她分明清楚今日经筵正是沈知珩授课,却依旧这般洒脱,毫无芥蒂地将她推了出去。
更让她心凉的是,顾砚之今日竟是铁了心要让她去见沈知珩,甚至当众,拿了圣上的旨意出来压她,若是她执意不去,反倒落了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姜清辞缓缓抬眸,一瞬不瞬地盯住顾砚之,目光沉沉,凝着万千翻涌的情绪,就这般静静看了她许久许久。
方才被强压下去的郁气瞬间翻涌而上,裹挟着一丝恼意,可翻涌到最后,尽数化作了浓浓的失望。
她于顾砚之而言,究竟是什么?
竟能让她这般毫无介怀,轻轻松松将自己拱手推向旧人,半分留恋与私心都无。
这数月朝夕相伴,顾砚之的温柔妥帖、处处周全,曾让她真真切切以为,此人心中终究是有她的。
可眼前一幕,把她狠狠拽回冰冷现实。
她们之间,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政治联姻,半点真心都作不得数。
唇畔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涩意的弧度,她开口,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却字字带着凉薄的嗔怨。
“驸马倒是通透,事事以圣意为先。”
顾砚之抬眸,恰好撞进姜清辞的目光里。
那双眼静得发寒,裹着剖骨般的探究与不解,直直落进她心底,近乎是对她整个人的审视。
没有厉声,没有质问,却自带一层不怒而威的沉冽,压着一丝被轻忽的冷意与闷涩。
顾砚之心头猛地一紧,声音不自觉放低,带着几分慌乱:“殿下……”
“既如此,那就不必劳烦驸马在殿外等候了。正午本宫在宫中与太子叙旧,不回府了,驸马先行回去吧。”
她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可那刻意疏离的口吻,已将方才的恼意与失望藏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都透着不愿再多与她纠缠的冷意。
话音落,她不再看她,侧身对姜惊寒和其他众人微微颔首,抬步便走,只留一道清冷挺直的背影。
一旁的小梨瞧着这情形,整个人都惊住了。
早晨在府里还那般亲昵和乐、你侬我侬,怎么不过片刻工夫,就闹到这般地步?
她又急又无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顾砚之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瞧瞧你都说了些什么,把公主气成这样!
来不及多言,忙敛衽躬身,快步跟上姜清辞的脚步。
姜惊寒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姐姐方才对着顾砚之冷脸与冰冷的语气,一时竟有些纳闷。
姐姐素来端雅持重,喜怒不轻易形于色,寻常人事再纷杂,她也总能从容应对,极少真正动气,更极少这般直白冷脸。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清晰察觉到,姐姐是真的不悦了,连眼底的温和都淡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疏离。
姜惊寒暗自诧异,也顾不得在身后呆愣的顾砚之,赶忙急步跟了上去。
顾砚之僵在原地,望着姜清辞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片纷乱,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