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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游约定   午后的 ...

  •   午后的时光,一向是府中最静谧、最安逸、最美好的时刻。

      没有清晨晨练的利落,没有午间饭菜的烟火,只有满室的安静,与淡淡的书香。

      顾砚之和姜清辞雷打不动地泡在书房,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洒在她们的发间,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姜清辞自幼饱读诗书,本就极爱看书,从前在宫中,便常一人在书房独坐,打发漫长而孤寂的时光。

      如今婚后,两人便常常同处一间书房,各自捧书阅读,互不打扰,却又彼此相伴,一个抬眸,便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满心都是安稳与踏实。

      姜清辞爱看的,向来是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是名门闺秀该读的典籍,是关乎朝堂礼仪、家国谋略的书籍,字字句句,都带着深宫闺阁的规矩与端庄,带着皇家女子的格局与素养。

      可顾砚之看的书,却杂得让人意外,全然不像一个出身将门、身居高位的武将会涉猎的范畴。

      她除了偶尔翻看兵法旧书,缅怀过往沙场岁月,复盘过往战事。

      更多的时候,她看的却是各地农业耕种的典籍。细细研究五谷生长、农事耕作、节气时令,看得专注而认真,仿佛在研究兵法战事一般。

      是民间手工技艺的杂记,细看各类器具制作、织物纺织、民间手艺,了解民间百姓的生活智慧。

      还有大量记录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地貌、名胜古迹的云游游记。

      尤其那本《徐霞客游记》,她几乎爱不释手,常常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甚至更久,看到书中描写的山川险绝、风物奇特、民俗各异之处,便会不自觉驻足出神,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眼底满是向往与憧憬,久久回不过神。

      阳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洒在摊开的书页上,光影斑驳,暖意融融,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每次顾砚之看到兴致盎然之处,或看到心向往之的风物,便会抬眸,看向一旁专注看书的姜清辞,情不自禁的同她分享书中的见闻,眼底带着淡淡的期许与向往。

      “殿下,你看这书上写的。”

      顾砚之指着书页上的文字,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欣喜,“川渝之地山势奇绝,巴山蜀水,钟灵毓秀,蜀中风物、小吃更是独一份,味道浓郁醇厚,鲜香入味,跟京城那边清淡口的吃食风格完全不一样。”

      她顿了顿,指尖又轻轻移到书页另一处,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愈发温柔,继续说道:“还有江南的苏州城,处处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春日里满城樱花、桃花盛开,落英缤纷,风一吹,便是漫天花雨,更是美不甚收。”

      还有这黄山的云海,奇松怪石,宛若仙境;

      桂林的山水,甲天下,碧水青山,如诗如画;

      还有海边的渔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质朴纯粹,自在洒脱……

      她会一边说,一边不自觉提起各地特色美食,提起书中记载的民间小吃,眉眼弯弯,讲得眉飞色舞,眼神发亮,仿佛身临其境,已然走遍了书中的山川湖海,尝遍了世间百味。

      可每每说到兴头上,眼底的光亮,便会悄然黯淡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转瞬即逝。

      但却被一直默默关注她的姜清辞,精准捕捉。

      她征战四方,半生都在沙场上度过,去过荒无人烟的边关荒漠,走过辽阔无边的塞北草原,踏过寸草不生的戈壁滩,见过无数山川风物。

      却唯独川渝蜀地,因常年战事、身份所限,从未真正踏足,只能在书中,遥遥遥望那片奇山秀水,满心遗憾与向往。

      姜清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上,不动声色,却早已把她的遗憾、她的向往,悉数放在心底。

      她知晓顾砚之对徐霞客的敬佩与向往,知晓她对走遍山川湖海的渴望,也懂得她藏在文字背后、未能说出口的遗憾与无奈。

      这日,阳光正好,暖风穿窗而过,带着庭院里的花香,拂过书房的书页,顾砚之又对着《徐霞客游记》出神,指尖轻轻抚着书页,目光专注,久久未曾挪动,眼底的向往与落寞,交织在一起。

      姜清辞见状,轻轻合上书卷,放在手边的小几上,抬眸看向她,眼底含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温声开口,打破了书房的静谧:“驸马,很向往徐先生游历的山川,很想与他一见,是吗?”

      顾砚之一怔,猛地抬眼,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落寞与向往,瞬间被惊讶取代。

      她直直地看着姜清辞,一时忘了反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问起此事。

      姜清辞望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继续轻声说道:“本宫旧日有几位相交的友人,与徐先生颇有往来,关系甚笃,时常一同畅谈山川风物,游历四方。”

      顾砚之的呼吸,微微一顿,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光亮,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却又满心期待。

      不等她开口,姜清辞便轻轻一笑:“待下次徐先生回京,本宫便为你引荐,让你与他当面畅谈,听他讲一讲沿途的山川见闻,聊一聊世间风物。”

      顾砚之整个人都愣住了,坐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姜清辞,瞳孔微微放大。

      一时间,惊讶、欣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素来沉稳的神情,彻底破防。

      她看着姜清辞温柔笃定的眼神,看着她眼底真切的笑意,良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姜清辞望着她略显呆愣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柔,又补了一句,许下了更长远的约定:

      “往后若有机会,待时局安稳,无牵无挂,本宫也可以陪你一同云游四方,去走一走你书中向往的那些山川河流,看遍世间风物,赏尽人间美景。”

      “去川渝看巴山蜀水,去江南看小桥流水,去黄山看云海奇松,去海边看日出日落,你想去哪里,本宫便陪你去哪里。”

      话一落音,她自己先微微一怔。

      连她都惊觉,自己竟脱口说出这般近乎交付余生的承诺。

      并非客套,亦非安抚,是方才看着顾砚之满眼憧憬、又藏着落寞的模样,一时情动,由心而发。

      可是,这句话,像一束星火,瞬间点亮了顾砚之的世界。

      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殿下……真的能为臣,引荐徐霞客先生吗?”

      “真的……愿意陪臣,走遍这些山川吗?”

      她望着顾砚之这般开心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竟是连半分敷衍与反悔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话既已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反倒在这一刻,愈发坚定了心底的念头。

      “自然是真的。”姜清辞轻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眼底笑意更深,温柔而笃定,“本宫从不食言。”

      顾砚之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愈发璀璨,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纯粹的笑容,比任何战功荣光,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动人,更让人心头悸动。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满心都是暖意。

      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对各地风光的向往,说着以后要一同走遍山河,说着途中要尝的美食,要看的风景,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满是彼此相伴的温柔。

      说着说着,顾砚之稍稍平复心绪,从极致的欣喜中回过神来,又想起京城近郊那处清幽山谷,眼中带着真切的期待。

      她看向姜清辞,语气温柔,满是小心翼翼的邀约:“殿下,臣知晓京城近郊有一处幽谷,眼下正是春日,草木繁茂、山花遍野,溪水清澈,人迹罕至,格外清幽,改日,我们一起去那里郊游,赏春踏青,好不好?”

      姜清辞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期待,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星光,眉眼弯弯,当即柔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好,本宫陪你去。”

      这份小小的、春日的约定,像一颗温暖的种子,落在两人心底,让满室温情更添几分期许,几分美好。

      日子就在这般安稳静好、烟火温情中,缓缓流逝。

      将军府内,岁月温软,一派静谧温情。

      而与此同时,京中朝野,却早已流言沸反,喧嚣滔天。

      满城文武、市井百姓,人人交口相传——顾砚之兵权尽废,锐气碎尽。

      昔日威震边关、肩扛万里山河的少年名将,一朝失势,彻底颓废沉沦。

      如今沉溺情爱、恋妻忘志,满心满眼唯有长公主姜清辞,彻底抛却家国壮志、山河抱负,成了困于内宅、耽于温柔的闲散驸马。

      世人叹她英雄气短,终究折在了儿女情长里。

      昔日少年封侯、铁血镇边的绝代人物,失了兵权,便似折翼猛虎、断刃青锋。

      朝野上下皆信,她是经不住朝堂骤变、权柄尽失的磋磨,心灰意冷,倦怠世事,甘愿蛰伏府中,不问朝政、不涉是非,余生只伴佳人度日。

      万众皆然,人人当真。

      唯独首辅方从哲,分毫不信。

      日色凝重,天光沉敛,堂前明而不朗。

      方从哲立在公案之前,眼底寒意深凝如霜。半生宦海浮沉,他早已勘破朝堂至理:太过安稳皆是假象,太过沉寂必藏暗流。

      他抬眸,看向阶下跪伏的暗探,声线沉冷,压着刺骨的戒备:“整整半月,顾砚之闭门不出,当真无半分异动?”

      暗探垂首叩地,回话严谨恭谨:“回首辅,将军府守备森严至极,内外隔绝,侍卫、下人皆为旧日心腹亲信,层层布防、滴水不漏。府中内情一概探查不到,无从窥探分毫。

      属下只能在外远观,连日所见,府门紧闭、谢绝宾客,无外人往来、无密客造访、无半点私动痕迹,外状一片太平无事。”

      外间太平得过分,内里便幽深得吓人。

      自打顾砚之尽数交割西北兵权、彻底卸去戎马权柄,方从哲便从未松懈半分监视。

      他太懂顾砚之——二十三岁撑起西北屏障,胸藏千秋谋略,手握生死兵权,眼底曾装得下万里烽烟、天下苍生。这般人物,怎会因一朝失权便心志崩塌、沉溺情爱、自废筋骨?

      越是平静,越是诡异。

      最让方从哲心生忌惮的,从来不是顾砚之的沉寂,而是阉党反常的沉默。

      朝堂派系缠斗多年,阉党与清流水火不容,历来寸土必争、步步紧逼。

      可此番顾砚之兵权尽卸、落势闲居,正是派系博弈的关键缺口,素来强势揽权的魏秉谦,却全程缄默无为,放任顾砚之蛰伏府中,仿佛彻底将此人置之度外。

      千里之外的西北局势,更是稳得匪夷所思。

      世人不知,早在大婚之前,顾砚之便未雨绸缪,将西北所有边防布防、兵马名册、粮饷调度、边关规制,逐条梳理、尽数交割,条理通透、坦荡无私,无半点私藏、无半分后手。

      大婚落幕,她更是彻底抽身,绝不遥控边关、不暗插旧部、不干预军务,将数万铁骑、千里防线全权交付新任守将袁文彬。

      她麾下一众浴血相随的旧部,更是安分得离谱。

      全军无一人煽动工心、聚众哗变,无一人借机作乱、抱团恃功。

      唯有李承良等几员心腹老将,顺势递上告病折子,坦然交权、解甲归田,悄无声息褪去戎马身份,全程波澜不惊。

      偌大西北,权柄更迭、主将替换,竟稳如磐石、军政如常。

      暗探再禀:“西北全境安稳,旧部散而不乱,新军守而有序,袁文彬接管顺畅,无丝毫动荡隐患。

      如今朝野人人笃定,顾将军是受不住失权之辱、心气崩塌,沉溺情爱消磨心智,早已壮志消磨殆尽,再无翻身之力。”

      “心气崩塌,彻底废了?”

      方从哲陡然一声冷笑,寒意彻骨,穿透沉寂厅堂。

      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将军,怎会困于一时得失、毁于儿女情长?这群庸臣肉眼凡胎,只听流言、只看皮相,终究看不透深层棋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忌惮,沉声追问:“魏秉谦近日究竟在忙什么?为何对顾砚之一事,始终无半分动作?”

      心腹即刻详述内情:“回首辅,魏秉谦近年在河南大肆敛财、苛税盘剥,压榨地方过甚。

      恰逢近日多地爆发大灾,流民遍野、饿殍遍地,民怨积沸滔天,已然激起数处民变暴乱,地方局势彻底失控。

      眼下魏公公正紧急调遣陆临渊领兵奔赴河南,全力镇压流民动乱。”

      “此事虽然目前未彻底捅到御前,但是户部薛尚书早已看不惯阉党肆意敛财、祸乱地方,暗中授意河南按察使张允祯死死咬住此事不放。

      接连上疏弹劾魏秉谦贪腐害民、激变百姓。两方人马在地方双线拉扯、死磕缠斗,彼此互揭短处、互参不休,闹得势同水火、沸沸扬扬。”

      方从哲眸光一沉,语气微冷:“这般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只是魏秉谦手段老道,暗中派出手下阉党崔承业坐镇河南,专司压案封声,将地方弹劾文书层层截留、舆情尽数摁下,这才未曾闹入京中。

      听闻薛尚书已不耐烦这般暗地拉扯,正整理全案罪证,不日便要直接上书御前,当庭发难。”

      心腹垂首:“如今魏秉谦深陷舆论漩涡、被纠察缠身,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抽不出精力、腾不出手来顾及京中人事。”

      方从哲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眸中闪过算计:“薛敬山一人孤军奋战,力道终究单薄。”

      “待他奏折一上,我清流一脉便齐齐跟进,落井下石、层层加码。”

      “这一次,绝不能给魏秉谦半分喘息之机,定要将他彻底拖在河南一案里,动弹不得。至于顾砚之那边......”

      他抬眸,看向暗探,声线决绝,落下死令:“从此刻起,日夜紧盯,片刻不松。”

      “将军府出入踪迹,一举一动、西北军政动静,但凡有一丝关联、半分异常,即刻飞报于我。”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盘藏在暗处的棋,究竟要下到何时。”

      暗探躬身肃立,沉声领命:“属下遵令,日夜监控,绝不疏漏。”

      一场无形的角力,便在这般无声之中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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