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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孩子 那天他妈妈 ...

  •   五月下旬,天气彻底热了。
      江南的夏天来得不讲道理,昨天还穿着长袖校服,今天就坐在教室里就汗流浃背。
      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但吹不散那种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空气。
      江叙白换上了短袖校服。
      那件短袖对他来说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能看见他的锁骨下面那两片薄薄的、几乎没有肌肉的胸廓。
      他太瘦了,瘦到穿任何衣服都像挂在一个衣架上。
      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道被什么东西勒过的伤痕已经开始结痂了。
      一圈暗红色的、边缘翘起的痂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显得有些狰狞。
      他没有刻意遮住它,也没有故意露出来。
      它就是在那里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解释,不遮掩,不抱怨。
      我每天都会看那条伤疤。
      我不是故意去看的,是我控制不住。
      每次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按住课本,那条伤疤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我每次都会想,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消失的四天里,谁在他手上留下了这道痕迹?
      他疼不疼?
      有没有人给他上药?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答案:疼,没有人。
      问了又能怎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但我可以做别的。
      五月的第三周,我学会了做三明治。
      不是什么高级的东西,就是两片吐司夹上生菜、火腿片和煎蛋,用保鲜膜包好,早上放在他的桌角。
      比包子耐放,凉了也好吃。
      他第一次看到三明治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做的?”
      “嗯。”
      “不像买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也许是因为我切的吐司边不够整齐,也许是因为保鲜膜封得不够紧。
      但他说“不像买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怎么说呢,应该是确认。
      确认这个东西是专门为他做的。
      不是顺路买的,不是多出来的。
      是专门做的。
      他把三明治吃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吃完之后他把保鲜膜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我后来发现他有一个习惯,所有用过的一次性包装,他都会叠好收起来,不会随手扔掉。
      不是环保,是穷惯了,觉得任何东西都有用。
      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收这些垃圾。
      但我开始留意到他抽屉里有一个小铁盒,上面印着“中秋月饼”四个字,已经锈迹斑斑了。
      那个盒子里装着他的“宝贝”,几个叠成方块的保鲜袋、几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一张盖了公章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还有……
      我后来才知道,还有我写过的那些纸条。
      “新年快乐,江叙白。”
      “你值得被爱。”
      还有那个画了两条杠的成绩单复印件,我考年级第八的那次,他在“林知夏”三个字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这些都是我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要是我知道得早一点,我一定会在那些纸条上多写一些话。
      比如“你今天吃饭了吗”,比如“手还疼不疼”,比如“你不是一个人”。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只是每天给他带早餐,看着他慢慢吃完,然后把保鲜膜叠好收起来。
      我觉得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收集所有能证明“有人在乎我”的东西。
      一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装着他全部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渴望。
      五月二十八号,周二。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完饭往回走,在校门口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站在铁栅栏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的钢丝夹别在耳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不是那种加了一天班的疲惫,是那种过了很多年很苦的日子、已经忘了“不疲惫”是什么感觉的疲惫。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看起来是来送饭的。
      我跟她没有交集,本打算直接走过去。
      但我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因为我认出了她手里的塑料袋——上面印着“万家福超市”几个红字,和江叙白书包里那个装课本的袋子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跟门卫说话,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找我儿子,高一的,叫江叙白。”
      门卫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
      她道了谢,拎着袋子往里走。
      我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像是不习惯走这么多路,鞋底磨得很薄,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腿似乎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摔倒的迟疑。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江叙白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但还是在它来的时候不知所措的表情。
      “妈,”他说,“你怎么来了?”
      她是刘素云。
      我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点菜。你爸这几天……不在家,家里做了饭,想着你在学校吃不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江叙白接过袋子,没有打开看,低着头说:“你不用跑这么远,我在学校吃得挺好。”
      刘素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左手上,在手腕上那道伤疤上停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比哭和笑都更让人难受的表情,像是有人在你心上划了一道口子,你知道它会愈合,但你知道它愈合了还是会留下一道疤。
      “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江叙白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擦伤的。”
      刘素云没有再问。
      她是他的母亲。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
      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他们或许也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问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不说那些说了也无法改变的事。
      “那我走了,”刘素云说,“菜趁热吃。”
      “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习。”
      江叙白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校门。
      她的背影在五月的阳光里显得很单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她佝偻的脊背和微微倾斜的肩膀。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回头。
      江叙白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站了很久。
      久到我从教学楼旁边的拐角走出来,走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发现。
      “江叙白。”
      他猛地转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我说不上来。
      但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又被你看到了”的、疲惫的认命。
      “你妈?”我问。
      “嗯。”
      “她给你带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没有打开,但我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红烧肉,”他说,“她做的红烧肉。”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很轻,如果不是站在他旁边根本听不见。
      “她腿不好,”他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走这么远的路……拎这么重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
      他把塑料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她应该让我回去吃的,不用跑这么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妈很爱你”,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是对她的侮辱。
      我想说“你以后要对妈妈好一点”,但他已经在用他十六岁的人生,对所有人好了。
      对他妈好,所以从来不跟她抱怨。
      对他爸好,不是的,那不算好,那只是没有逃跑。
      对我好,虽然他一直说“别靠近我”,但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保护我。
      我看着他抱着那个塑料袋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词。
      茕茕孑立。
      这世界上明明有一个人和你有最亲的血缘关系,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像两个孤岛。
      他就是那个孤岛。
      他妈妈也是。
      那天下午的课,江叙白一直没怎么说话。
      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忍住”这件事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任何人了。
      晚自习的时候,他终于打开了那个塑料袋。
      里面有三个饭盒。
      一个是红烧肉,肉炖得很烂,肥瘦相间,酱油色很深,一看就是炖了很久的那种。
      一个是清炒土豆丝,切得不是很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整体来说是一盘合格的土豆丝。
      还有一个是米饭,装得满满当当,压实了,饭盒盖子被撑得微微鼓起来。
      他把三个饭盒摆在桌上,看着它们。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
      他在那安静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下了。
      我以为他噎住了,递了水过去。
      他没有接。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哭。
      是一种无声的、克制的、用尽全力压住但还是没能压住的哭。
      他的眼泪掉在饭盒里,掉在红烧肉的汤汁里,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油花。
      我没有说话。
      没有问他“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
      我只是把水放在他手边,然后转回头,假装在看课本。
      课本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
      因为我也在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她炖了很久的红烧肉。
      也许是因为他吃得那么慢,每一块都嚼了很久,像是在记住那个味道。
      也许是因为他吃完之后,把三个饭盒叠在一起,用塑料袋装好,系了一个死结,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那个红烧肉的味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江叙白这辈子,吃过最疼的一顿饭。
      因为那是他妈妈拖着一条不好的腿,走了很远的路,给他送来的一道菜。
      而他从那个味道里尝到的,不只是肉香,还有愧疚、心疼、和无能为力。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天气热到了顶点,教室里像蒸笼一样。
      学校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但电风扇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越吹越烦躁。
      江叙白的状态不太好。
      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他做题的速度变慢了,上课偶尔会走神,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黑眼圈比平时更重。
      我给他带的早餐他照常吃,但吃得比以前少。
      有时候牛奶喝一半就放下了,包子咬了两口就收起来。
      我不太敢问。
      但我开始在他的桌角放一些别的东西,一包纸巾、一小盒创可贴、一管薄荷糖。
      不是每天都有,是隔三差五地,看到他可能需要的东西就放一个。
      他也收,但不说什么。
      我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给,他收;我不问,他不说。
      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我在乎你”和“我知道”。
      六月二十八号,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女生们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球。
      江叙白也在打球。
      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打球是克制的、有分寸的、不会为了赢而拼命的那种。
      但今天他打得很凶,抢篮板的时候手臂撞到了篮架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跑、继续跳、继续投篮。
      他投进了好几个三分球。
      站在三分线外,接到球,起跳,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一次。
      两次。
      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他没有去抢篮板,站在原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他的头发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来。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
      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
      是一种憋着什么、忍着什么、马上就要撑不住了的红。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然后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
      他在忍。
      但不是忍住眼泪,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在忍住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叙白从来就不是“坚强”。
      他只是在撑。
      每一天都在撑。
      撑过一顿饭,撑过一堂课,撑过一天。
      撑到追债的人不来,撑到他爸不打人,撑到他妈不那么苦,撑到他可以不用每天都想“要不死了算了”。
      他不是坚强。
      他只是个想活命的十六岁孩子。
      而我每天给他带的那些早餐,不是我在帮他。
      是他在帮我。
      帮我不那么愧疚。
      帮我不那么无能为力。
      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让我以为我做了一点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了。
      学他的。
      七月初,期末考试。
      考试三天,我和江叙白不在同一个考场,所以三天没有见面。
      我把那三天的早餐写成了三张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他的铅笔盒里。
      第一张:“加油。”
      第二张:“考完请你吃饭,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三张:“暑假别消失太久。我会想你。好吧,这句你可以当做没看见。”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到了第三张。
      他在“我会想你”那四个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被他划掉了,划得很重,重到铅痕嵌进了纸里,像某种刻在纸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看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但他划掉它们的时候,手指一定在发抖。
      因为那两道划痕,不是一条直线。
      是弯的。
      像一个人在说“不”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直在说“好”。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是七月五号。
      江南的夏天正盛,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世界吵翻。
      同学们收拾东西,互相告别,约着暑假去哪里玩。
      有人要去海边,有人要去山里,有人要在家打游戏。
      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好像这个暑假会和过去所有的暑假一样,漫长、无聊、但很快就会过去。
      江叙白在收拾书包。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把铅笔盒放好,把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塞进最里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在旁边等他。
      我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暑假你干嘛?”我问。
      他想了想。“打工。”
      我愣了一下。“打什么工?”
      “还没定,”他把书包拉链拉上,“找个地方打工,攒点钱。”
      他说“攒点钱”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知道那个“攒点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想在下个学期少吃几顿白饭,意味着他想买一双不开胶的运动鞋,意味着他想在他爸再来找他要钱的时候,至少能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让那个人快点走。
      我没有说“你不要去打工”,也没有说“我帮你”。
      我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那行我写了很久的字。
      “你值得被爱。”
      我把书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接。
      “这是什么?”他问。
      “礼物,”我说,“暑假礼物。”
      “我不要。”
      “你必……”
      我想说“你必须要”,但话说了一半就停了。
      因为我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我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
      不是怕那本书,是怕那行字。
      “你值得被爱”,这五个字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诅咒。
      因为如果他相信了这五个字,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他不配被她这样对待。
      他必须承认自己的不配,必须在“接受”和“推开”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无论选哪一个,他都会疼。
      “江叙白,”我拿着书,手举在半空中,“你可以不要。但我不会收回去。”
      他看着我,看着那本书。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书。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凉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他把书抱在怀里,像那个塑料袋一样。
      “林知夏。”
      “嗯。”
      “你……”
      他没有说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封面上“百年孤独”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暑假快乐。”
      他说完这句话,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蝉鸣声吞没。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保持着递书的姿势。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凉的。
      但他的指尖碰到我的那一瞬间,是热的。
      很热,像被烫了一下。
      我攥紧拳头,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整个高一,我们从夏天走到夏天,从陌生到熟悉,从“别靠近我”到“暑假快乐”。
      我以为我们走了很远。
      但其实我们哪儿都没去。
      他还是他,一个不敢被爱的人。
      我还是我,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爱的人。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收下了那本《百年孤独》。
      扉页上写着“你值得被爱”。
      他没有划掉那行字。
      他把它收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里,和其他所有的“宝贝”放在一起。
      那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也是他唯一一件没有拒绝过的、来自我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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