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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能做的只是不看着你死 春游时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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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我以为江叙白至少会和我说点什么。
比如“昨晚的事别跟别人说”,比如“你以后别再管我了”,比如又一次“别靠近我”。
我都想好怎么回答了。
我会说“我没跟别人说”,我会说“我偏要管”,我会说“你说了不算”。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
书包放在桌上,课本翻开在昨天的那一页,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一切还和往常一样。
我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拿出那袋温热的早餐,今天是豆奶和包子,放在他桌角,动作一气呵成,练了快一个学期,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
他看了一眼那袋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把豆奶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当着我的面吃的。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放了一颗跳跳糖。
我心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怕他看到我的表情。
他喝了。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喝我带的豆奶。
他不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偷偷吃掉。
江叙白当着我的面,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写卷子。
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好像他也不是那个说“别靠近我”的人。
我用余光看他,他的侧脸还是那样清冷,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很好看。
我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自己带的包子,差点咬到舌头。
那天上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太专注了。专注在感受旁边的这个人,他翻页时的细微声响,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他呼吸时胸腔起伏的频率。
这些声音我一直都能听见,但从今天开始,它们有了不同的意义。
因为他喝了我的豆奶。
这个认知让我从第一节课脸红到了第四节课。
接下来的一周,我一如既往地给他带早餐。
他也一如既往地收下,并且在大多数时候会当着我的面吃掉一部分。
有时候只喝牛奶不吃面包,有时候只吃包子不喝豆浆。
我偷偷记下来,发现他好像不太喜欢甜的东西,豆奶换成纯牛奶之后他吃得更多一些。
于是从下一周开始,我带的早餐从豆奶换成了纯牛奶。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整周,他每天早上都在喝我带的牛奶。
我想,这大概就是江叙白式的“谢谢”了。
不说,但做。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拉到城郊的一个生态公园走一圈,美其名曰“亲近自然、陶冶情操”。
同学们都很兴奋,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讨论带什么零食、穿什么衣服。
我不太兴奋,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春游的时候,我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地给他带吃的了。大家都在吃,他如果不吃,反而会显得奇怪。
春游那天是个晴天,太阳不大,风很舒服。
大巴车上,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分享零食、用MP3听歌。
江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沈栀拉着我坐到了前面几排,但我一直在往后看。
“别看了,”沈栀塞了一包薯片在我手里,“脖子要扭断了。”
到了公园,老师说要先集体活动,然后自由活动两小时。
自由活动时间一到,同学们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四散开来。
江叙白往公园深处走了。
我跟了上去。
反正公园的路就这么几条,怎么走都是顺路。
他走到一棵大榕树下面,停了下来。
那棵榕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还是那本《围城》,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又多了几层,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开始看书。
我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视线移回了书上。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是我早上自己做的。
一个肉松的,一个梅子的。
我犹豫了一秒,把肉松的那个递过去。
“吃吗?我多做了一个。”
他看了一眼饭团。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说“不用”,没有犹豫,也没有推回来。
他伸出手,接过了饭团。
“谢谢。”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猛跳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
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光透过榕树叶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棕色。
我想起上次在食堂里看他吃白饭咸菜的样子。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值得吃更好的东西。
值得吃热腾腾的饭菜,有人陪他一起吃,是不用担心下一顿在哪里的那种安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人产生这么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我想要他过得好,哪怕那个“好”跟我没有关系。
“好吃吗?”我问。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点了点头。
“比食堂的好吃。”
我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好傻,傻到一直等他那么久。
“那我以后多做一点,反正我每天早上也做饭。”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不用”。
沉默了两秒钟之后,他说:“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句话。
“我又不是为了‘有必要’才对你好。”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攥成团的保鲜袋,指腹在塑料袋上反复摩挲着。
“林知夏。”
“嗯。”
“我不值得。”
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人捏住了。
“值不值得,”我说,“不是你说了算。”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说不上来。
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一只手但不敢去抓的那种表情。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把那团保鲜袋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吧,快集合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集合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了我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停下来,等我从石头上站起来,然后我们并肩走回去。
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我能感觉到他走路时带起来的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看到他右手手背上那个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圆形烫疤。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样走了一段路,不长,大概只有两三分钟。
但那两三分钟,是我十六岁的春天里,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两三分钟。
春游之后,我开始更系统地观察江叙白。
我没有偷看,我只是在观察。
我把这两个字区分得很清楚,偷看是偷偷摸摸的、不好意思的;观察是认真的、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是什么?
说出来有点可笑: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难。
我知道他家没钱,他爸是赌鬼,他经常挨打。
但这些是概念,不是事实。
我想知道的是事实,具体到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他皱眉是因为疼还是因为饿了的那种事实。
于是我开始记。
不是写在笔记本上,那本写了他喜好的笔记本我已经换了第二本了,是记在心里。
四月七号,他的校服袖口开线了,第二天他用同色的线缝好了,针脚很细,比我妈缝的还整齐。
四月十二号,午饭时间他在食堂打了两个素菜一碗米饭,六块钱。
他没有去拿免费咸菜,我猜是因为咸菜太咸了,他最近嘴唇有点干裂。
四月十五号,他的运动鞋开胶了,他用502胶水粘了一下,干了之后鞋头有一块发白的硬壳。
四月二十号,他没有来上学。
那是我记忆中最长的一天,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给他带的早餐孤零零地放在桌角,牛奶慢慢变凉,包子皮从软变硬。
每一节课我都以为他会在下一节课出现。
但是他没有出现。
放学后我鼓起勇气问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说江叙白请假了,理由是“家里有事”。我问什么事,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别担心。”
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四月二十一号,他还是没来。
四月二十二号,没来。
四月二十三号,没来。
那三天我做了什么?
我上课走神,被数学老师点了两次名。
我晚饭吃不下,我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
我每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被人堵在巷子里的画面:三月的巷子,四个成年人,他背靠着卷帘门,手在背后做“不要过来”的手势。
我以为他会像上学期一样,消失几天,然后带着新伤回来,一切如常。
但第四天,他回来了。
四月二十四号,周三。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书包放好了,课本翻开了,铅笔盒在桌角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起来不像有什么事。
除了……
他的左手手腕上缠了一圈白色的布。
只是普通的棉布条,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那种,边缘还有些毛糙。
纱布上没有血,缠得很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遮住了他左手几乎所有的皮肤。
他坐在那里写英语卷子,左手放到桌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早餐放在桌角,今天带的是纯牛奶和肉包子,温度刚好。
他看了一眼,顿了顿,拿起来吃了。
和平时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消失四天,好像他的左手上没有缠着纱布,好像一切都正常。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让我别问。
但我的嘴比我的脑子快。
“你的手……”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
“纱布……”
“擦伤了,过两天就好。”
他在撒谎。
我知道他在撒谎。
擦伤不会用棉布条缠,不会缠那么紧,不会让他把左手一直放在桌下。
但我没有拆穿他。
拆穿了也没有用。他不会告诉我真相,不会告诉我这四天发生了什么,不会告诉我他爸是不是又欠了新的债,不会告诉我那些追债的人是不是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是坐在我旁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能做的只是装作相信他。
然后把第二天的早餐再多带一个鸡蛋。
五月初,天气开始热了。
江南的五月,不像春天也不像夏天,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温热。
梧桐树长出了新叶,教室里开始开电风扇,很多人换上了短袖校服。
江叙白也换上了短袖。
他的左手手腕上的纱布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一圈暗红色的、边缘有些发紫的印痕,像一条戴在手腕上的旧绳。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但我们之间有一个无声的默契:我装作没看见,他装作我不知道。
有一天中午,我吃完饭回到教室,发现江叙白不在。
他的书包还在,课本摊开着,铅笔盒放在上面。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走廊。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不是上次低血糖蹲着的那种姿势,是站着,靠着墙,仰着头,闭着眼睛。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锁骨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听见我走过来,或者说他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来。
他的嘴唇在动。
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什么。
我站在楼梯间外面,没有进去,没有出声。
我听见了他在念什么。
不是单词,不是公式。
是数字。
一串一串的数字,念得很轻,像在数数。
“……三千,四千一,五千……”
他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差两万。”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下个月底之前,如果还凑不够……”
他没有说完。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口没有嚼碎的药,很苦很苦。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没有眼泪,他从来不哭,但他擦眼睛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挤出去。
我退了回去。
走回教室的时候,我的腿在发软。
两万。
不是两千,不是两万块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来说是什么概念,我可以想象。
他一天的生活费不超过十块钱,一个月三百。
两万块,他要不吃不喝攒将近六年。
而他爸让他来还。
那些追债的人让他来还。
这个世界让他来还。
我坐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眼泪掉在校服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的内心是愤怒的,一种无能为力的、找不到出口的、憋在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能替他还钱,不能替他报警,他爸赌钱欠债后让他去还钱,警察管不了这个。
我甚至不能替他挡掉那些人的拳头,因为他会在那些人碰到我之前,先把我推开。
我能做的,只是每天多带一份早餐,在他的桌角放一袋牛奶、一个包子、一个鸡蛋。
然后在他假装一切正常的时候,也假装相信他。
这算什么?
这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不能。
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历史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辛亥革命的意义,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笔记本的边角写了一行字。
“我能做的只是不看着你死。”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太夸张了。
他才十六岁,不会死的。
对吧?
不会的。
我把那行字划掉了。
但我没有撕掉那一页。
多年以后我翻到这本笔记本,看到被划掉的那行字,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字迹还是清晰的。
“我能做的只是不看着你死。”
十六岁的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写一句很重的话。
二十五岁的我,对着这行字哭了很久。
因为十六岁的我不知道,后来的江叙白,差一点就真的死了。
而我甚至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我们两个人,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走路,看得见对方的轮廓,但永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他迈一步,我迈一步。
有时候靠近,有时候远离。
但玻璃一直在那里。
不会碎,也不肯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