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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的偏爱 他收下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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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高一下学期总算是开学了。
江叙白是又比所有人都早到教室。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在擦窗户,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旧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窗玻璃的每一个角落。
初春的阳光从擦干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他的整个人都照得亮了几分。
但是他好像又瘦了一点。
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更尖了,手腕上的骨节像是要刺破皮肤。
但气色比期末的时候好了些,大概是寒假里至少能吃上几顿饱饭。
我在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寒假作业,还有给他带的早餐。
一袋牛奶,一个肉包子,我用保温袋装好的,还是热的。
我把东西放在他桌角,等他擦完窗户下来。
他擦完窗户后,把毛巾洗干净叠好,放回讲台下面的柜子里,然后走回来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早餐。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我没想到的事,他把牛奶和包子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他不像以前一样留在桌角等放学再收。
而是当着我的面,收进了书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看我,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那是开学第一天。
他收下了我的早餐。
我们谁都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比任何话都重。
三月初,第一个周。
学校组织大扫除,每个班级都要把自己负责的清洁区打扫干净。
我们班的清洁区是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但落叶多,还有几个垃圾桶要搬到垃圾站去。
我被分到搬垃圾桶的活。
两个垃圾桶,装满落叶和废纸,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我个子不高,力气也不大,拎着一个桶走了不到五十米,胳膊就开始酸了。
沈栀被分去扫落叶了,离我有点远,帮不上忙。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让一下。”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便从我右边伸过来,一把拎起了我手里的垃圾桶。
是江叙白。
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白色疤痕。
他一手拎一个桶,步伐很稳,像拎着两袋棉花一样。
“你……”我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头也没回:“女生不该干这个。”
“那谁规定的?”
他没回答我。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把左边的桶换到右手,两个桶一起拎着,阔步往前走。
他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在后面小跑着追他。
“江叙白。”
“嗯。”
“谢谢。”
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但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
“下不为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很小,但嘴角压不住。
“好,”我说,“下不为例。”
那天放学后,沈栀拉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神秘兮兮地问:“江叙白帮你搬垃圾桶了?”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她翻了个白眼,“整个清洁区都看见了。你俩一前一后,他拎着桶,你像个小跟班一样在后面跑。赵磊还起哄来着,你没听见?”
“没听见。”我老实说,当时我的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我心跳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沈栀停下脚步,双手叉腰,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林知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江叙白看你的眼神,跟你之前说的‘墙’不太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他看别人的时候,确实是墙。他看你的时候……”她皱起眉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他不是在看你,他是在‘确认’你。”
“确认我?”
“确认你在不在。确认你好不好。然后他就会把视线移开,好像确认完了就够了。”
沈栀说完这些话,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路灯下,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确认你在不在。
确认你好不好。
然后移开视线,好像确认完了就够了。
江叙白,你的全世界,是不是就只有这么大?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
九点多,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起头,发现江叙白的座位空了。
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慢慢收拾东西,不急着回去。
反正爸妈今晚都加班,家里没人,晚点回去也没关系。
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校门口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地面上光圈和暗影交错,像某种斑驳的地图。
我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到校门口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是有很多人的声音。
粗粝的、带着烟酒气的、压低了的嗓音,在黑夜里有种让人本能害怕的感觉。
我的脚步顿住了。
拐角过去是一条小巷,白天是菜市场,晚上关了门就变成一条昏暗的窄道,两边是卷帘门拉下来的店铺。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有四个成年人。
准确的来说是三个成年人,一个少年。
少年被堵在巷子中间,背靠着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我太熟悉了。
是江叙白。
“江叙白,”领头的那个人声音很大,带着一股狠劲,“你爸又跑了,你知道吧?欠的钱不还,你妈还在厂里上班,你不想让她出事吧?”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躲在拐角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次,我没有手机没电的借口,也没有腿软到不能动。
这一次,我可以跑,可以叫,可以报警,我的手机有电,我的手在抖,但我的大脑比上一次清醒了很多。
但我没有动。
我看到江叙白在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悄悄地把一只手背到了身后。
他的手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手心朝外,左右摆了摆。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要过来。
不是对那些人的手势。
是对我的。
他知道我在。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想起上学期期末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过一段路。
我们“恰好同路”。
我走在马路对面,离他很远,以为他没发现。
那天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换到了马路靠外的那一侧。
我没在意。
第二天沈栀跟我说:“你昨天是不是跟江叙白同路了?他在马路外侧走了一路,那是帮你挡车呢,傻子。”
我当时脸红了。
现在是三月,晚上九点半,他被人堵在巷子里,背后朝我做了一个“不要过来”的手势。
我躲在墙角,手伸进口袋里握住手机。
我没有冲出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冲出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那些人不会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就收手,他们只会多一个把柄。
江叙白让他们不要过来,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他承受不起我被牵扯进来的代价。
我的手在发抖。
但我开始拨号。
现在报警,等警察来了,人早走了。
我拨的是老王的电话。王老师家就在学校附近,骑车过来只要五分钟。
电话接通了。
“王老师,我是林知夏。校门口菜市场那条巷子里,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打我们班同学。您快过来。”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王老师问是谁,我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派出所的。
是我爸前段时间修车的时候存的一个民警的号,说是有事可以联系。
我不知道这个号现在还能不能用,但我拨了。
电话接通了。我报了地址,说明了情况,对面的叔叔说马上安排人过去。
做完这些,我再探头看了一眼巷子。
领头的人还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暴躁。
江叙白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卷帘门站着,手还是在背后做着那个手势:不要过来。
几分钟后,巷口传来脚步声。
王老师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了学校保安。
“怎么回事?”王老师的声音很严厉。
那些人看到有成年人来了,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散了。
领头的人临走的时候用手指着江叙白:“告诉你爸,月底之前凑不够钱,下次就不是四个人了。”
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了。
江叙白从卷帘门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王老师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要不要报警。他说“不用,没事”,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巷口,路灯的光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但是没有看我。
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林知夏。”
“嗯。”
“谢谢。”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校门口明亮的路灯下,看着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谢谢”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比大多数人说的“我爱你”还要重。
因为他的“谢谢”,从来不是客套。是承认自己欠了别人一份还不清的债。
而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债。
无论是钱,还是情。
那晚回到家,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百年孤独》,翻到扉页。
上面那行字还在:“你值得被爱。”
我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不管,我就要在墙外面待着。”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两行字,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年级最矫情的人了。
但我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