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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墙缝里的春光 我递笔记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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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之后,我以为江叙白会躲我更远。
毕竟他最难堪的一面都已经被我看见了:赌鬼父亲、被追债、脸上的巴掌印。
在那个十六岁少年的世界里,这些大概比什么都丢人,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明面上并没有发现他躲我,是因为他躲我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我面前的是一堵墙,上面写着‘禁止靠近’。
但是墙上多了一扇很小的窗,偶尔会打开一条缝,看我看见里面还有一丝光亮。
虽然只是一束很小很小的光。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那种。
但我在看,我一直都在看。
一月中旬,还有两个星期就期末考试了。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整理历史笔记。
江叙白的历史成绩是年级第一,但老师说他主观题总是答得“太冷”,缺少一些“感情分”。
我偷偷翻过他的卷子,论述题写得像法律文书一样,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句带有个人情感的话。
像是写卷子的人在隐瞒自己。
我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完,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放到了他桌子上。
“这是我的历史笔记,”我小声说,“老师说的那些‘关键词’我都标了红,你……你可以看看。”
他没抬头去看我的笔记,在写数学卷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
“我不是要帮你”我学着他之前的句式,“我这叫资源共享。老王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学习。”
他沉默了一会,放下笔拿起笔记。
我以为他会走一个过场,把它随手塞进桌肚里,等晚自习结束再还给我。
但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他翻开了我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很认真的看。
我偷偷的瞄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好像是在说“原来还可以这样”。
等下课铃响后,他把笔记本放回我桌上。
“谢谢。”他声音淡淡的说道。
我接过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笔记的最后一页,在我手写的“抗日战争意义”那一段旁边,他用铅笔加了几行批注。
他没有对我的内容进行修改或补充,而是在我原本的三条意义下面,加了第四条。
原本我写的是:
1.是中国近代以来第一次完全胜利的民族解放战争。
2.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地位。
3.增强了全民的民族自信心。
他在旁边加上了一句话:
代价是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再也等不到春天的人。
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再也等不到春天的人。”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甚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悲悯。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历史卷子总是拿不到“感情分”。
因为他经历过的那些冬天太冷了,冷到他无法用轻飘飘的形容词去概括别人的苦难。
他把所有的感同身受,都藏在了这个没人会注意的内页里。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对所有事情都淡淡的人,在一份笔记的边角,写下了一句关于“等不到春天”的话。
我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右手的烫伤,他脸上的旧伤,他父亲扇他时他连躲都不躲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他不愿意在历史卷子上写“感情分”的原因。
因为他经历的、看到的、承受的那些东西,不是几个形容词就能概括得了的。
别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荒谬,但那就是他每天都在过的生活。
我把那页笔记拍了照。
提醒自己,江叙白不是个高冷的人,他只是把所有的热都藏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晚上放学回去的路上,我把历史笔记里的批注拿给沈栀看。
我没有让她看前面的内容,只是指着那行字问她:“你觉得写这个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沈栀看了一眼,想都没想:“文艺青年吧,多愁善感那种。”
“他不是,”我把笔记本拿回来放下,“他写这个不是因为文艺,是因为……”
我顿了顿,我找不到准确的词,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他。
“因为什么?”沈栀歪着头看我。
“因为他见过‘等不到春天’是什么意思。”
沈栀看了我一眼,然后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认真的说:“林知夏,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长得好看这个我知道,但他那个人……你不觉得他像一堵墙吗?你怎么敲都敲不开的那种。”
我想了想。
“也许我不想敲开,我就想在墙外面待着。”
沈栀翻了个白眼:“文艺女青年,你俩绝配。”
我没反驳,我一直都希望我们是绝配。
因为“在墙外面待着”这件事,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在做了。
待在能看见他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他,哪怕他看不见我也没有关系。
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二,还有一周过年。
江叙白和以往一样,又是年级第一,我考了年级第八,比期中进步了两名。
班主任发成绩单的时候特意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江叙白一眼。
他没在看我,他在写寒假作业。
寒假还没开始,他已经在写寒假作业了。
发完成绩单,班主任又说了几句关于假期安全、不要下河游泳、不要暴饮暴食之类的废话,就宣布放假了。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东西,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我也在收拾书包,把课本、笔记本、卷子一股脑地往里塞。塞到一半,我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小纸条。被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
我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恭喜。”
我看出来了,这是江叙白的字。
我抬起头的时候,他的座位早就空了。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那本《百年孤独》里。
那本书我一直放在书包最里层,从开学到现在,每天我都要带着。
每天我都在纠结,扉页上那行字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送给他。
“你值得被爱。”
这五个字,我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很多遍。
墨迹透过纸背,在扉页的反面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印痕。
寒假的时间很短,只有三周。
我每天都在想江叙白。
我想见他,想“他会不会又被他爸打”、“他过年吃什么”、“他妈妈有没有给他包饺子”。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手里攥着手机。
那时候我们刚有智能手机不久,QQ还是最重要的社交软件。
我翻到江叙白的QQ头像,是灰色的,一只简笔画的猫,个性签名是空白的,空间锁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QQ号是班长统计班级通讯录的时候我偷偷记下来的。
但我从来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知道,发了他也不会回。
年初五的早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只小兔子在乱窜。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一小时,没有回复。
一天,没有回复。
直到开学,那条消息还是“已发送”状态,连“已读”都没有。
我安慰自己说,也许他不用QQ。
但我知道他在用,十二月的时候我还看
他用教室的电脑登录过。
他只是不想回。
或者,不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