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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心事难藏 初雪相伴无 ...

  •   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假装是在睡觉,其实我在偷偷掉眼泪。
      他说“我不值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我听出来了。
      应该是一种请求。
      请求你不要对我好,因为我怕自己会上瘾。
      我不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会听出那么多东西。
      十一月过得很快。
      我依然偷偷的给他带早餐,一袋牛奶加上一个包子、或者一袋饼干。
      他还是之前的样子,不拒绝也不不接受、就那样把它放在桌角一整天,然后塞进书包。
      有一天,我发现我的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
      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和我上次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只是这一颗没有化掉。
      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看出来了,是江叙白的字迹:
      “谢谢。不用了。”
      我把纸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我不知道就短短的的几个字我要看那么多遍,我把它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他写的东西。
      虽然只有五个字。
      还有两个句号。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江南的雪很小,小到要仰起头看很久才能确认那些飘下来的白色颗粒是雪而不是雨。
      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连一层白霜都积不起来,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很快就会消失的水渍。
      妈妈说是因为气温还没有达到堆雪的温度。
      我站在教室窗边看雪的时候,江叙白在我旁边看。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仰着头背靠着墙,安静的看着一粒粒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
      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很快化成水珠凝结在上面,亮晶晶的。
      我到现在都还很佩服我当时的勇气,我从教室走到走廊,看了他一眼后,小心翼翼的站到了他旁边。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看了一场十分钟就停了的雪。
      “你喜欢雪?”我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嗯。”
      就只有这一个字。但我听出来了,那个“嗯”和他平时说的“嗯”不太一样。
      平时的“嗯”是敷衍,是结束话题。
      这个“嗯”是柔软的,是带着某种他说不出口的向往。
      一个在泥泞里长大的人,大概都会向往干净的东西吧。
      雪是干净的,所以他喜欢雪,他想活成这个样子。
      我在心里默默记住了一件事:江叙白喜欢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小台灯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画了一个简陋的表格。
      我在‘喜欢’那一栏填了‘雪’,在‘讨厌’那一栏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最下面一行写上:低血糖,要带糖。
      写完这些,我看着满纸零碎的观察,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拾荒者,在偷偷捡拾他掉落的一点点生活碎片。
      但我想了解他。
      他不想被了解,那我就偷偷了解。
      这样总不算“靠近”吧?
      十二月的一个晚自习。
      那天发生了一件事,第一次让我对江叙白的家庭有了具体的、可怕的认知。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叫了江叙白的名字。
      “江叙白,外面有人找。”
      江叙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学校围栏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隔着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身形有些佝偻。
      他站在铁栅栏门外,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指着走过来的江叙白,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
      但隔的太远了,我完全听不清。
      隔着玻璃和操场的距离,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见那个男人猛地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江叙白脸上。
      那一下很重,重到江叙白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前的碎发剧烈地晃了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没有人知道窗外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凌迟。
      我的手在发抖。
      我看见江叙白被扇了一巴掌之后没有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捂脸。
      他只是把头转回来,继续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江叙白手里,转身走了。
      江叙白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王老师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他才点了点头,慢慢的走回教室。
      他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的座位,我看见他的左脸红肿了一块,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见的。
      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笔来继续做题。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看他握着笔的手指,看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他左脸上那块越来越红的掌印。
      我把手伸进笔袋里,摸到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已经磨毛了。
      我好像明白了他说“别靠近我”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我看到这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江叙白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开始慢慢地收拾书包。
      我假装在整理课本,把语文书放进书包,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林知夏。”
      他叫我名字了,第二次。
      “嗯?”
      “你刚才看到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
      我咬了咬嘴唇。“嗯。”
      “那个人是我爸,”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吧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动作很慢,“他叫江德茂,他是个赌鬼。”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欠了别人很多钱,”江叙白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像是再说别人的故事一样,“那些人找不到他的时候,就来找我。”
      他站起来把拉链拉好,把书包甩到背上,终于看了我一眼。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别靠近我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一种比哭难看一百倍的表情。
      “跟我扯上关系,会被拖进泥潭里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提那一巴掌疼不疼,没有提脸上那道血痕,没有提他爸塞给他的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
      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的东西。
      而我只能坐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教室,看着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想追上去。
      但我没有。
      因为他在求我不要。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学校不放假,晚自习照常。
      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偷偷摸摸地在桌下传纸条、写贺卡、交换新年礼物。
      沈栀给我塞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新的一年不许再偷偷看江叙白了,再看我就告诉全班。”
      我把贺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你敢”,然后折成纸飞机飞回去。
      纸飞机飞到一半被风扇吹偏了,落到了江叙白的桌上,我瞬间呆住了,在心里祈祷他不要打开,他要是打开了,我们就真的连同桌都做不了了。
      他看了一眼纸飞机,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后,把它放在桌角,继续写卷子。
      在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那架纸飞机折小了,夹进了课本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开。
      后来我才知道,他打开了。
      有一天他会在另一个时空里告诉我,那个纸飞机的翅膀内侧,写着我早就忘了自己写过的六个字:
      “新年快乐,江叙白。”
      而他在那六个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被折痕盖住了,要对着光才能看见。
      他写的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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