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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录取通知书 我收到了北 ...

  •   七月,江南入了梅雨季。

      雨下个不停,还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黏在身上挥不去的雨。衣服挂在阳台上晾不干,墙壁上会渗出水珠,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

      我每天待在房间里,不开窗,也不开门,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干燥的笼子里。

      我妈敲门:“知夏,出来吃饭。”

      “妈,你们吃吧,我不饿。”

      “你每天都说不饿,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瘦了吗?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脸,不想看到那个没有他的自己。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下旬到的。

      EMS的快递,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校名,是我妈签收的,她拿着那个信封,手都在发抖:“知夏,到了!到了!”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很厚的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写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请于九月三日前报到”。

      是北方,那座有雪的城市,他说的那座。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

      窗外是江南的夏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知了在叫,梧桐树绿得很深,阳光很亮,照在地面的积水里,反着刺眼的光。

      他不在。

      他不会在了。

      他不会来看录取通知书,不会和我说恭喜,也不会说你做到了。

      他走了,他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删除了。

      我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QQ,他的头像还是灰色的,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录取通知书到了,大学在北方,在一座有雪的城市,你说的那座。”

      发送。

      没有已读。

      他不会上线了,或许他已经把QQ注销了,又或许永远不会再登录了。

      他知道我会发消息给他,但是他不想看到,或许是怕看到了会心软,心软了就会回来,怕回来了会后悔。

      我把手机放下,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呆呆的看了它很久。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我爸坐在饭桌前,给我倒了一杯饮料。

      “知夏,恭喜你。”

      “谢谢爸。”

      我妈眼眶红了:“我女儿真棒。”

      我笑了一下,应该开心的,考上了想去的大学,去了想去的城市。

      那座城市有雪,很大的雪,是落了就不化的,能在上面踩脚印的,他说的,他梦了一辈子的,他不去了,那就让我替他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很好吃,但我吃不出味道。

      那个暑假,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见人,也不聊天,沈栀来看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知夏,你都瘦了好多。”

      “没有呀。”

      “你骗人,你看看你,脸都凹进去了。”

      我没说话。

      “你还在想他?”

      “没有啊。”

      “你骗人,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别处看。”

      我确实没有看她,我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又放下。

      “知夏,他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了,你这样下去,他会心疼的。”

      “他不会心疼了,他走了,他已经不要我了。”

      “他会的,他怕你哭,所以才让你别哭,他怕你难过,所以才不敢告诉你他去哪里,他怕你等他,所以让你不要等,他是心疼你的,他只是……不能回来。”

      “为什么不能?”

      沈栀沉默了,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知夏,他把那副手套还给你了,对吧?”

      “嗯。”

      “内衬上写着别哭,他写的时候,肯定是知道你会哭,他怕你哭,但他还是会让你哭,因为他走了,你不可能不哭,他只是想让你哭的时候,记得他让你别哭。”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套从抽屉里拿出来,内衬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透明胶带贴住了,是他贴的,他怕那两个字被磨掉。

      我没有哭,他说别哭。

      我开始收拾行李。

      北方很冷,冬天零下十几度,要带厚衣服。

      我妈给我买了两件羽绒服,一件白的,一件黑的,我把黑的叠好放进行李箱,白的挂在衣柜里。

      “两件都带着吧。”我妈说,她把白的也取下来叠好放进去,“万一弄脏了还可以换。”

      后来我又往里面放了一件黑色的。

      一件是我的,一件是我给他买的,他冬天没有羽绒服,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一件灰色的薄毛衣,他不知道北方有多冷,他以为穿毛衣就能过冬。

      我去了商场,买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有给他寄,寄不到,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只是把它放在行李箱里,一起带到北方去,也许有一天他会来,也许有一天他会出现在那座城市。

      我可以把羽绒服给他,再和他说:“穿上,别冻着”。他肯定会说我不冷,我会说你骗人。

      那副手套我带上了,内衬上的字被透明胶带贴住了,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圣诞节的那个小礼物我也给带上了,那是他亲手做的。

      那支钢笔,我也带上了。

      八月底,出发。

      火车是下午的,从城南的老火车站走。

      我爸拎着行李箱,我妈背着包,我走在中间,站台上人很多,送孩子的家长比学生还多,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拍照。

      我妈也在哭,从出门就开始哭,一直哭到站台。

      “到了记得给妈妈打电话。”

      “好。”

      “吃饭别省。”

      “好。”

      “天冷了要多穿点。”

      “好。”

      我爸没说话,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凉,也是凉凉的。

      然后我一个人拿着行礼上了火车,火车没一会就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江南的绿色慢慢褪去,变成北方的灰黄,水稻田也变成了玉米地,白墙黑瓦变成了红砖平房。

      天色暗了,车厢里的灯亮了。

      对面坐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大概也是也去北方上学的吧。

      她的父母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给她倒水,还给她整理行李。

      她嫌烦,说妈你别弄了,她妈妈笑着说好好好,不弄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

      没有人给我剥橘子,没有人给我倒水,也没有人给我整理行李。

      我爸我妈在江南,而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一个人在火车上,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

      晚上,车厢熄灯了。

      我躺在铺位上,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翻到他的号码,存的是名字,我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但他的号码在我手机里躺了两年多。

      我打了一行字:“我去北方了,有雪的城市,你说的那座。”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不会收到的,他早就换号了,那个号码早就不用了。

      他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删了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火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我的脸,十八岁了,一点不像一个刚上大学的女生:我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一点干,头发长了,没剪。

      火车还在开着,窗外是北方的平原,黑黢黢的,看不到尽头。

      我不知道那座城市长什么样,不知道宿舍的窗户朝哪个方向,也不知道第一场雪什么时候来。

      我只知道,我去了,替他去了。

      江叙白,你说过想去那座城市看看,它是不是很美啊?

      你没去,那就我替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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