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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学,陌生的城市 我去了那个 ...

  •   九月初,北方。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本应该是清晨到的,拖到了快中午。

      站前广场上人很多,举着牌子的、拉客的、等人的,声音嘈杂,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疼,这里的太阳光是干燥的、直直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光。

      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学校来接新生的巴士。

      车窗外的城市飞快地往后退,宽阔的马路,高大的楼房,不认识的树,梧桐树也有,但不是江南的那种,江南的梧桐是温柔的,枝条垂下来,叶子巴掌大,风一吹沙沙地响。

      北方的梧桐是挺拔的,树干笔直,叶子也很大,但是更硬一些,像是被北方的风吹出了筋骨。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陌生的街景。

      他来过这里吗?应该没有吧,他说过他想来,但他没有来,所以现在我替他来了。

      到了学校后我跟着人流下车下车,找到宿舍楼,是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拎着行李箱一晃一晃爬上去,楼梯很长,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脑子里突然想起他说过他家在六楼没有电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爬六楼不是什么大事。

      他爬了那么多年,从城南到城东,从城东到学校,他爬了无数的楼梯,爬了无数层楼,但是他从来不喊累。

      到了六楼,掏出宿舍的钥匙开门,房间不大,是四人间,三张床已经铺好了,我靠窗的那张空着。

      窗外的白杨树很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声音比江南的梧桐大,更干脆,不拖泥带水。

      有两个舍友在里面,东北的那个嗓门很大,一看到我就喊:哎呀妈呀你可算来了,她帮我拎箱子,一个人拎过去的,面不改色。

      四川的那个正在铺床,踩着梯子哼着歌,调子我听过,好像是什么民谣。

      本地的那个不在,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是出去买东西了吧。

      我走到靠窗的床位,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东西,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

      东北的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那张照片:“这谁写的啊?”

      “一个朋友。”

      “朋友写字挺好看的。”

      “我也觉得。”

      字当然好看了,那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从高一看到现在,看了三年了。

      他写过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从江南带到了这里,他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整理完行李后,我站在窗前。

      六楼,是一个视野很好的楼层,远处是灰蓝色的山,近处是灰白色的楼,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

      江南的天是低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这里的天是高的,云也高,远远地飘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天,他一直在江南,在没有雪、天也很低的地方。

      九月的日子过得很快。

      开学典礼,军训,选课,上课,一切都像刚发生就结束了一样。

      学校的食堂很大,菜式也很多,但味道不习惯:锅包肉太甜,麻辣烫太麻,就连米饭都感觉不一样,粒粒分明的,不像南方的米那样黏。

      我每顿都吃不完,但又怕饿只能,强迫自己多吃几口。

      图书馆也很大,有好几层,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我办了一张借书卡,借的第一本是地理图册,翻到北方的那一页,找到我所在的城市。

      看着它的位置,它的面积,它的人口,以及它的冬天平均气温:零下十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他。

      他怕冷吗?他冬天只穿一件校服和一件薄毛衣。他说习惯了,他习惯了冷,习惯了饿,习惯了把所有好的东西给别人,他给自己留下的,只有习惯。

      十月的第一周,气温骤降。

      北方的秋天太短了,短到没来得及穿风衣,就要穿羽绒服了。

      我把白色的那件拿出来套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他没见过我穿这件,他见过我穿校服、穿白色T恤、穿那件黑色的旧棉服,他没见过我穿白色羽绒服,他以后应该也不会见到了吧。

      我慢慢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

      室友们有时候会叫我一起,但她们很快就发现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就不叫了,我没有不喜欢和她们在一起,我只是怕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笑,笑完了回到一个人的时候,会更难过。

      十月中旬,下了一场雨。

      雨点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疯狂的敲打窗户,我站在窗前看雨,室友们都在低头玩手机,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看着一场雨发呆。

      她们不知道,在江南,雨是黏的,是湿的,是落在身上就不肯走的。

      像他一样,他走了,但却一直都还存在,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在每一个下雪的早晨。

      他无处不在,但又哪里都不在。

      十一月的第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我从早上开始等,坐在窗前,书翻开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时不时抬头看窗外,灰白色的天,没有任何动静,我就这样等了一上午,雪没来,又等了一下午,还是没来。

      室友叫我出去吃饭,我说不饿,其实我早就饿了,只是怕错过这北方的第一场雪。

      晚上七点的时候,雪终于来了。

      很小,细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悠悠的飘下来。

      这里的雪不像江南那种试探性的、落下来就化的雪,它是真正的、认真的、带着北方脾气的雪。

      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东北的室友说你至于吗,我觉得这很至于。

      江南的人看到这样的雪,至于的,等了一个冬天才等到一场,化了就没有了。

      北方的雪不一样,它会一直下,下满整个冬天,但我还是想看第一场,第一场,是最重要的。

      我跑下楼蹲在宿舍楼门口的花坛旁边,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很冰,冰到手指发麻,我攥了攥,攥成一个不太圆的雪球捧在手里。

      北方的雪化了,明天还会下,而江南的雪化了,要等一年。

      我把雪球扔了出去,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他收不到,也知道那个号码他或许已经不用了,他是不会看到的。

      “北方今天下了第一场雪,虽然很小,但是是真的雪,不会落地就化的那种,你看到了吗?”

      发送后没有已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他不会回的,他永远不会回了。

      他把自己删除了,从我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

      十一月的第二场雪,来得很快。

      第一场的雪还没化完,第二场就落下来了。

      这次是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铺天盖地下下来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撕一床巨大的白被子,碎屑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室友们都在惊叹好大的雪,宿舍楼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跑下楼去打雪仗。

      我没有去,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看着雪落下来。

      他如果在这里的话,他会站在我旁边,手撑在窗台上仰着头看雪,他不会说话,不会拍照,也不会下去打雪仗,他只会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像是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他应该长在这里的,长在北方的雪地里,但是他长在了江南,长在了一个雪落下来就会化的地方。

      站了一会后我下了楼,走进雪地里。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脚印歪歪扭扭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十二月中旬,期末快到了。

      图书馆里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复习,我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书包,拿着一摞书,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复习,做题,背单词。

      累了就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北方的冬天,天总是灰白色的,有时候会有太阳,但太阳也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温度。

      我想起高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做题,写笔记。

      他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桌上有他倒的水,还有他放的糖,但现在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倒的水,和我自己买的糖。

      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那个味道了,糖是一样的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但他不在,糖就不甜了。

      期末考完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市中心。

      商场里在卖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有人在唱圣诞歌。

      我在一家文具店里买了一叠米白色的空白信纸,回到宿舍坐在椅子上,把信纸铺在膝盖上。

      我想给他写信,写寄不出去的信,他走了,我没有他的地址地址,也没有收件人,但我还是想写。

      “江叙白,我到北方已经一个学期了。这里的天很高很蓝,不像江南那样灰蒙蒙的。这里的雪很大,落在地上不会立刻就化掉。你说过这里下的雪能在上面踩脚印。我踩了一串串很深的,能看到鞋底的纹路,你看到了吗?”

      “我穿了你没见过的白色羽绒服,你如果看到了,会说好看吗?我猜你不会说的,你只会看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一下。”

      “你在哪里?你过得好吗?你妈的身体好些了吗?你的手还凉吗?你吃饭了吗?你……还记得我吗?”

      写到这里笔停了,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流出来,洇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没有地址,寄不出去的,他不知道我在北方,不知道我在等他,自然也不会知道我还在写这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我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第一封。

      寒假回家那天,火车又晚点了。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放着处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哄小孩。

      我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目的地是江南的火车票,那座没有他的城市。

      他还在那里吗?不知道,他应该走了吧,但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许还在江南,也许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在北方,在另一座有雪的城市,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栀发来的消息:“知夏,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爸会来接我。”

      “你还在找他?”

      “没有啊。”

      “骗子。”

      我没有回,我在找他吗?我没有找他了,我知道找了也找不到,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想让我找到。

      我只是在等,等他从某个角落出现,抬起手和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等他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寒假的时候,我去了那条河。

      河水还是绿的,石栏杆换了新的,青石换成了花岗岩,以前的刻字没有了,新栏杆光溜溜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柳枝跟着轻轻晃着。

      他以前站在这里,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那天他拒绝了我的告白,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在那里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天黑了,路灯亮了,我才转身回去。

      开学前我去了他家,那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黑爬上去,602的门依旧是关着的,敲了也没人应。

      他不会再回来了吧,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带走了那个月饼盒,带走了那些纸条,带走了关于他的一切。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下楼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还拉着,看不到里面。

      二月下旬,开学了,自他走后,我不再期待开学。

      北方的春天来得很晚,三月份还在下雪。

      我回到宿舍,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那副手套,内衬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手套放回抽屉,窗外又在飘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新学期了,大一下学期。

      我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活着,这是他说的。

      他说你要好好的,他说你要去北方看雪,他还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大学,陌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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