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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畔告白 我向他表白 ...


  •   高考结束那天,江南下了雨。

      绵绵密密的,像春天没有下完的雨攒到了夏天。

      考场外站满了家长,撑着伞,都在伸着脖子往里看。

      我妈也在,她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伞,是我爸让她带的,说是喜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她跑过来把伞举到我头上,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累了吧,回家吃饭。

      我爸在车里等着,没熄火,空调开着。我上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

      晚上,班级群里彻底炸了锅。

      有人在估分,有人在约聚餐,有人在商量去哪玩,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讨论,只是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钢笔拿出来吸满墨水,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又翘起来了,我没有换掉,那是他缠的,换掉了就不是他的了。

      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江叙白,今天终于考完了,你考得怎么样?应该很好吧,你每次都很好,你什么什么时候有空啊?我想见你。”

      写完后我没有拍照发给他,我想当面和他说,这句话我想了三年了,不能在手机上打几个字就发过去。

      我要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再亲口告诉他:我想见你。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第二天,也没有。

      同学们在群里商量聚会的时间和地点,他不在群里,没有人能联系到他,班长问我“你找得到他吗”,我说找不到。

      我想去城东找他,但我没有去,他说过让我不要去了,他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又发了一条:“我有话跟你说。”

      两条的状态都是已读,但是没有回我。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才回我:“我在河边等你。”

      那条河,我们走过无数遍的河。

      我到的时候,他站在石栏杆旁边,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挂在锁骨上,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放下。

      脚边放着一个书包,还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拉链头换过一次,从银色变成了金色,书包的侧袋里插着一个水杯,是他自己用的那个,杯身上的贴纸磨掉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河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

      这个点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河面被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把倒映的夕阳吹碎了。

      “你考得怎么样?”他没有回头看我。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他没有接话。

      我们在河边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味,远处有狗在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些声音从远处飘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江叙白,我有话跟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什么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三年了。”

      风吹过来,把我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他听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了口袋里,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说。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你爸欠债,知道你妈身体不好,知道你要打工、要还债、要照顾他们,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我想跟你在一起。”

      河面上有白色的鸟飞过,翅膀很长,距离湖面很近,贴着水面飞了几米,然后升起来,飞过了对岸的屋顶。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了:“林知夏,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

      “我不要任何东西。”

      “你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我给不了你承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

      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未来,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我的生活从来没有安稳过。

      林知夏,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好的人,但你不能把一辈子押在我身上。”

      “我没有押,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你不应该走过来。”

      “我已经走过来了,我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看着我,眼眶更红了。

      “林知夏,你知不知道你在选什么?你知不知道选了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生活会变得一团糟,意味着你要跟我一起背那些债,意味着你要承受那些你从来没有承受过的东西。”

      “你看过我爸打我的样子,你看过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我耳光,你以后可能要经常看到,或许那个巴掌也会落到你脸上。”

      “你知不知道我妈的腿不好,以后可能需要人照顾。”

      “你知不知道我家——你见过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你以后可能要住那种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没有办法把话说完。

      “你知不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连一个像样的戒指都给不了。”

      他停了,胸口起伏着。

      “你说完了吗?”我红着眼问他。

      “说完了。”

      “那我说,江叙白,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高一的时候,我在巷子里看到你被人打,高二的时候,我在你家看到你妈拄着拐杖炒菜,你说的那个老小区,我去过,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坏的。

      你说的那些债,我也知道,你说的这些,我全部都知道,三年了,你不想让我知道的,我想办法知道了,你不敢让我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了你还……”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是被人打了也不哭的江叙白,你是把伞给我自己淋雨的江叙白,你是说‘雪很好,干净的’的江叙白。你是把围巾给我、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给我的江叙白,你是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把钱省下来给妈妈治病的江叙白,你是年级第一、却连一本新笔记本都舍不得买的江叙白。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以来都知道。”我说话的速度不由的加快,眼泪也顺着脸颊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擦了一下,但眼泪还在流,又擦了一下,还是流,他放弃了,就那么让它流着。

      他没有哭出声,他哭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声音的。

      “林知夏,你不要选我,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碎了,整个人都快破碎了。

      “你不要选我,我求你了。”

      我的心跳听了一下,他说的是“我求你”,他从来不求人的。

      他被打的时候不求饶,被骂的时候不还嘴,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不喊累,他不求任何人,不求任何事但是现在他求我了,求我不要选他。

      “江叙白,我不求你选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选什么,你告诉我,你不要不告而别,你不要像以前那样消失,你要走,你告诉我,别让我一个人猜好不好?”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躲了,这次是第二件事,你答应我,以后要是你走了,告诉我你去哪里,一条消息就好。”

      他的嘴唇动了:“好。”

      一个字,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会有一点点涟漪。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也没有擦。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扣住了我的手,我们没再说话。

      河面上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是橘黄色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我们手掌握着手掌,手指蜷在一起。

      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松开。

      我们就那样站着,站在河畔,站在路灯下。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走在梧小区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江叙白。”

      “嗯。”

      “你以后要是走了,会告诉我的,对吗?”

      “会。”

      “那你会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下雪了,多穿点。”

      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但还是笑着看向他:“好,你也要多穿点。”

      “我会的。”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到了。”

      “好。”

      “进去吧。”

      “你先走。”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走了。”

      他松开我的手,转过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以为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以后,我以为他说“好”,他就会做到,我以为他会告诉我他去了哪里,以为他会发消息说“下雪了,多穿点”,我以为他还会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最后一点影子也收走了。

      我转身走进小区,打开门回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去哪了,我说出去走走,她没有再多问。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钢笔从笔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那晚我梦到了北方的雪。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我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围巾。

      他站在我旁边,不是十七岁的他,是长大的他,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雪很大。”他说。

      “嗯。”

      “能在上面踩脚印了。”

      “嗯。”

      他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攥成一个雪球放在我手心里。

      “化了。”他说。

      “嗯。”

      “北方的雪也会化。”

      “那怎么办?”

      “再看一场。”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然后梦醒了,天亮了,手机屏幕上是早上六点半,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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