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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最后的温柔 有人在倾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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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江南,天慢慢的开始热了。
教室里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但是却吹不散那种闷热的、黏在皮肤上的感觉。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得发黑,蝉还没开始叫,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变成了“30”,每天早上看一眼就觉得又少了一天。
江叙白变了。
但不是像以前一样变得很冷漠了,相反,他变得温柔了。
他的温柔不再像以前那样藏在细节里的、要很仔细才能发现,他的温柔现在是明显的、刻意的,是生怕我看不到的温柔。
他开始等我吃午饭了。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一碗白饭一碟咸菜,吃完就走。
现在他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把盘子里的菜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瘦了。”
他说我瘦了,可明明是他瘦了,他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锁骨下面那两块骨头像要刺破皮肤。
“你自己吃,我不缺菜。”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说吃不完,你每次都把吃不完的给我,其实你就没吃饱。”
他沉默了一下,用很小的很小的声音说着:“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什么?”食堂里很吵,他的声音夜很小,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仔追问。
他又开始在放学的时候等我了。
他现在专门站在教室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水杯等我。
我收拾好书包,他瞬间就站直了身体:“走吧”。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像我会走丢一样,等确认我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走。
梧桐道上的路灯亮着,是暖暖的橘黄色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谁在前谁在后。
他走在我左边,靠着马路的那一边,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有一次,我故意走快了一点,走到他旁边,用胳膊去碰他的胳膊。
单让我震惊的是,他没有躲开。
以前他会缩一下,会把手收回去,亦或把身体侧开,这次他没有,他就这样让我碰着,走了好几步,才慢慢拉开一点距离。
走几步他就和我拉开了距离,或许是他害怕靠近我,靠近的次数多了就会习惯,习惯了,以后就改不掉了。
后来他开始给我带草莓牛奶了。
当然了不是每天早上都有,是偶尔才会有。
他把牛奶放在我的桌角,和水杯、糖放在一起,粉色的包装盒,吸管插好了。
我问他“你哪来的钱”,他却答非所问“不贵”。
这样的草莓牛奶我看见过,一盒就要四五块钱,他中午一顿饭才花两三块,他省下两顿饭的钱,只为了给我买一盒草莓牛奶。
“你以后不要买了,太贵了。”
“不贵。”
“你午饭都不吃饱,还给我买牛奶,你傻不傻啊?”
“我吃饱了的。”
“你看,又骗人。”
“你也是。”
他并没有因为我和他说的话就停下他的动作。
我的桌角隔几天就会有一盒草莓牛奶,他不会转过来笑着对我说“这是给你的”,只是默默地放在那里,但我知道是给我的。
五月中旬,他开始帮我补课了。
他不在像之前一样给我整理笔记,他开始坐下来、给我一章一章讲里面的难点。
每天晚自习,他会都把自己做完的卷子推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题目说:“这道题你肯定会错”。
他把我容易错的题圈出来,在旁边写解题步骤,公式,代入,化简,每一步都有,写完了又把卷子推回来:“看懂了吗?”
我看着他的笔尖:“大概吧!”
我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哪里不懂?”
我指了一下,他凑过来看,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
他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讲得很慢,把每一个步骤都说清楚。
“这下懂了吗?”
“懂了。”
我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丝弧度:“你确定?”
“确定。”
“那你做一遍。”
我拿起笔,照着他说的一步一步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他侧身伸出手,随后很自然的握住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的手很凉,握住我的手的那几秒,我的心脏差点停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慢慢收回去,没有做任何解释,也没有看我的眼睛。
“这里代错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把那个数字改了,继续算下去,算到最后,答案终于对了,心里突然很有成就感。
他把我的卷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真厉害。”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下,他在夸我,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学后他送我回家。
下了公交走一段路后,他忽然停下来:“林知夏,你以后想去哪里?”
“北方。”
“为什么?”
“因为有雪啊。”
“你不是怕冷吗?”
“不怕。”
他看着我:“你骗人。”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光,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
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放松、开心的笑。
“你去北方吧,去有雪的城市,很大的雪,落了就不化,能在上面踩脚印的那种。”
“你呢,你去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问题:“我啊,我还没想好。”
他又在说谎,或许他想好了,他早就想好了,他不会去北方,他不会去任何地方,他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雪的城市,扛起他肩上的责任,但他不告诉我。
“江叙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最近对我这么好?”
他一脸认真的看着我:“我对你好不行吗?”
“行啊,但是你最近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我在他面前来回走着:“你以前不会等我吃饭,不会给我买草莓牛奶,也不会握住我的手教我做题的,你以前不会笑,你现在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你告诉我为什么。”
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机会?”
“对你好的机会。”
我的心跳得很快:“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林知夏。”
“怎么了?”
“你要好好考试,考到北方去,考到有雪的城市。你不要管我,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你也是。”
“你放心,我会的。”
他又在说谎。
我抬头看着他,他眼底的那层霜又碎了,光涌出来了,他没有把它冻回去,就让它那样亮着,亮得很刺眼。
像是再说最后一次,再不亮就没有机会再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他这是在告别吗?
他在用他的方式跟我说再见吗?
但是他没有说“再见”,他没有说“我走了”,他只是对我好,好到不像他,好到不像我认识的江叙白。
五月二十九号,距离高考还有九天。
那天晚自习,他给我带了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在我桌角,旁边依旧放着一颗糖,是橘子味的,还有一张纸条,被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
我拿起来打开它,上面写着四个字:“高考加油。”
我看出来了,是他的字。
我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三个字:“你也是。”
折好后放进他的铅笔盒里。
他看到的时候,我在做题,他的手在铅笔盒上方停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一眼之后就把它折起来放好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到了。”
“哦。”
“林知夏。”
“咋啦?”
“你要好好的。”
“你只会说我,你也要好好的,明白吗?”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好,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走到第三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容易让人发现,又长到能让我记了很久很久。
他回头了,这是他送我回来那么多次第一次回头,他以前从来不回头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那盒草莓牛奶,草莓牛奶已经不冰了。
这个笨蛋,我到现在说起来都还好难受,心里会莫名的很难受,这个傻瓜只知道要给我带牛奶,却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六月一号,距离高考还有六天。
他把所有科目的笔记都整理完了,数学、语文、英语、文综,每一科都有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科目名称,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迹,他把笔记摞在一起,放在我桌上。
“这些给你。”
“你自己不用吗?”
“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但你写了一遍,你把时间花在给我写笔记上,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我:“给你写,就是花在自己身上。”
我翻开数学笔记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林知夏,你要好好考,去北方,去看雪。”
没有署名,他写的是“林知夏”,不是“你”;他写的是“去北方,去看雪”,不是“去北方,去上大学”。
他在说他的梦,那个他做了一辈子、但去不了的梦,他把梦给我了。
六月三号,距离高考还有四天。
他送我的那支钢笔,我用了很久,笔尖磨得顺滑了,写出来的字很好看,他问“笔好用吗”,我说“好用”。
“江叙白,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天早上来那么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看书?”
“你也很早。”
“我早起是为了给你带早餐。”
他沉默了一下:“以后不用带了。”
“为什么?”
“因为……以后不用了。”
以后不用了,他不用我给他带早餐了,他是不需要了?还是有人给他准备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变了,变得温柔了,变得爱笑了,变得会夸我了。
他在告别,我在收礼物,他把能给的都给我了,我收下了,还傻傻的以为我们还有以后。
六月五号,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学校放假了,让我们回家自己复习。
走之前,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我,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水杯。
“走吧。”他站直了身体。
我们一道走出校门,梧桐道上的叶子很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那个,也落在我们身上。
他就走在我旁边,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能碰到彼此。
走了一段路,他开口了。
“林知夏。”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吧!”
“不要紧张,你复习得差不多了,正常发挥就能考上。”
“那你呢?”
“我也差不多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梧桐道很长,看不到尽头。
“以后你去北方,要好好吃饭,不要省钱,不要饿着字迹,冬天多穿点衣服,不要只要风度不要温度;还有你嘴唇容易紫,要记得多喝热水。下雪的时候不要站在外面太久,会感冒的。你每年冬天都说要看雪,看雪就看雪,不要站在那里发呆,会冻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发呆?”
“你每次看雪都发呆,雪落在你身上你也不掸,你等它自己化,你以为我没看到?”
他看到了,他每次都在看我,他在走廊上看雪的时候,也在看我。
“江叙白,你也是,你不要省钱,不要饿着,你不要半夜去打工,不要一天只吃一顿饭,你不要什么都自己扛,你扛不住的。”
“好。”他又在说谎。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到了。”
“好。”
“你进去吧。”
“你先走。”
他看着我:“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因为你每次都不会走啊。”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知夏,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这么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握着他送给我的那支钢笔,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又翘起来了,我摸了一下,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