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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陪了他很久 他爸被讨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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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江叙白接了一个电话。
那天下着绵密密的雨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做题。
他的手机震了,他低头拿起来看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走廊上去接,隔着窗户,我看到他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在栏杆上。
他的嘴唇在动,但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电话讲了大概两三分钟就挂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雨落在他身上,还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他没有回教室,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走出去站到他身旁。
“江叙白,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是白的,像失血过多一样的白。
“家里的事。”他说。
又是家里的事,但他的家里从来没有好事。
“什么事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摇了摇头。
“我要请假。”
他转身离开教学楼,一个落寞的身影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
他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他脚下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雨滴在我身上,凉凉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直到被雨幕吞没。
他并没有去请假,没有回教室拿书包,也没有跟班主任说,除了我之外,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直接就走了,连书包都没拿。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躺在床上给他发消息:“你到家了吗?”他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没有回。
他应该是关机了,也或许是不想回我。
第二天,他没有来。
第三天,他也没有来。
第四天,他的座位还是空的。
班里开始有传言了,有人说他爸出事了,有人说他家里出事了,也有人说他要退学了。
沈栀在课间的时候把我拉到走廊上:“知夏,我跟你说个事哈,你先别急。”
“没事的,你说吧。”
“我听我表哥说,江叙白的爸爸被人打了,腿断了,现在在医院。”
我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套:“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追债的人干的。”
“那他呢?”
“在医院照顾他爸。”
他爸打过他,骂过他,让他替他还债,还让他去签那些他不想签的字。
他爸把他的家毁了,把他的青春毁了,把他的未来也毁了。
而他还在医院照顾他爸,他没有别人了,他妈腿不好,他爸躺床上,那个家就只有他了。
只是他一个人。
第四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城北人民医院,我不知道他在哪个病房,在住院部护士站查了一下,“江德茂”。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骨科,412”。
我走到四楼,找到412,病房门是关着的,我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他坐在里面的病床上,病房不大,是三张床那种,江德茂躺在靠窗的那张。
他的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还有伤,眼眶是青紫的,嘴角有淤血。
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
江叙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紧紧的握着。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
他的头发长了,没有剪。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他又瘦了,才短短几天,就又瘦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门上的脸庞。
他没有起身走过来,只是这样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薄薄的,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推门进去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来这看看。”
“看什么?”
“看你。”
他没有说话,随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机。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食堂打的。”
“打了什么?”
“饭……”
我大概率猜到了,他就只是打了饭,其他什么也没有,那个食堂我之前去过,最便宜的窗口也要好几块钱一份菜,他舍不得。
“你等着,我去买。”
“不用……”
我没听他的,起身就跑了,一路顺着楼梯跑到楼下,跑到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两个肉包子,一包饼干,然后又匆匆忙忙的跑回去。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快吃点。”
他看着那袋东西,没有任何动作。
“你不吃我就扔了哦。”
听到这话,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咬了一口包子,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吃。
“你爸是怎么伤的?”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问他。
“被打了。”
“谁打的?”
“追债的。”
“那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欠债还钱,报警也没用,他们就是想让他在医院躺着,没法跑,也没法躲,他们知道他在哪,随时可以再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手在抖,握着牛奶盒的手在抖。
“你妈呢?”
“在家里,她腿不好来不了,我一个人就行了。”
又是他一个人,他一个人照顾他爸,一个人面对那些追债的,一个人抗下所有的事,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年了。
“江叙白,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落下好多课了。”
“我知道。”
“你还要高考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林知夏,你先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我。
我没再多待,起身走出病房,雨又下起来了,不是很大,细细的。
我站在门廊下面等雨停,他让我回去,他不想让我看到这些:看到他在医院陪他爸,看到他瘦得脱相,看到他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怕我看到他的难堪,怕我看到他的狼狈,或许也怕我心疼。
可我已经心疼了,从高一就心疼了,心疼到现在。
周五,他回来了。
他坐到我旁边,校服还是那件,书包还是那个。
“你爸怎么样了?”我放下笔问他。
“出院了,在家养着。”
“你妈呢?”
“在家照顾他。”
“你呢?”
“我回来上学。”
他翻开课本开始做题,他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但他翻页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有人来找他。
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是上次那个混混,是一个更体面、更危险的人,他站在教室门口,敲了敲门。
“江叙白,出来一下。”
江叙白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的瞬间,他的脸白了,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出去。
他们站在走廊上,说了大概十分钟。
那个男人把一张纸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那个男人又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等他把那张纸接过去,那个男人转身离开。
江叙白站在走廊上,没有马上回教室,他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一闪一闪的,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线。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久到有同学经过,跺了一下脚,灯才重新亮起。
然后他走回教室,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坐回座位上。他低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他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不敢问。
第二天,江叙白的脸色好了一些,他帮我接了水,还给我放了一颗糖,帮我整理数学笔记,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会改变他的一辈子。
他收下了那张纸,没有拒绝,他开始认真的帮我复习了,一章一章地讲,一题一题地教。
他自己做完了,帮我把不会的、不熟的全部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那天晚自习结束,他送我回家。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
“林知夏。”
“嗯。”
“以后你要好好学数学。”
“你以后不教我了吗?”
他沉默了。
“你要学会自己学。”他说。
“为什么?”
“因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的鞋头又裂开了,用新的胶水粘过。
“因为高三了,你要靠自己。”
他又在说谎。
“我知道了。”
他走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第三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他没有说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说“你要靠自己”。
他在做准备,做离开的准备。
他在把所有的东西都交代好:笔记写完了,水杯里是热水,每天有一颗糖。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她以后没有我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