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江南雪》枕月辞

20、她来找他了 顾碗清又来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江南的天气开始热了，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得发黑。中午走在校园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我走在那些影子里，有时候会踩到一片光，有时候会踩到一片暗。

　　江叙白这段时间怪怪的。

　　他在看我，但他又不敢好好看我。

　　他还是会帮我接水水，水杯放在桌角，盖子拧紧。

　　他递给我的时候，手指会轻轻碰到我的手指，以前他碰到就会缩回去，但是现在他不缩了。

　　他让手指停在那里，停一两秒，然后才慢慢收回去。

　　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比以前更重了，是一种“我可能以后看不到了”的重。

　　他在看我，像是在用力记住我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记住我的样子，我每天都在他旁边，他每天都能看到我，他不需要记住，因为我不会消失。

　　我会消失吗？我不会。他呢？他会吗？

　　我不敢想。

　　五月的第二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在打篮球。

　　江叙白也在打，他打球的方式变了，以前他打得不争不抢，接到球就投，投不进也无所谓。

　　现在的他打得很凶，抢篮板的时候用肩膀顶开对手，突破的时候速度很快，投篮的弧度比以前更陡。

　　他好像是在发泄，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砸进篮筐里。

　　一个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但是他没有去抢，他只是站在原地，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把太多的东西压在了那两片肩膀上，压得太久，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我在看他，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就看了一下就回头了，但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舍。

　　和以前一样，是不舍。

　　下课铃响了，大家都往教学楼走。

　　我走在人群里，沈栀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没听进去，我的目光在前面那个人身上。

　　他走在人群前面，一个人，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江叙白。”

　　是一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一个人站在教学楼旁边的花坛边上。

　　她穿着育英中学的藏青色校服，头发披着，围了一条浅色的丝巾，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是顾婉清。

　　她站在那里，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一个人。

　　她不需要着急，她的世界里没有“急”这个字，她的一切都是从容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

　　江叙白停下脚步，朝那边看过去，我看到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提步向她走过去，两个人指尖隔着一段很小的距离。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那不是育英中学的吗？”“长得挺好看的。”“来找谁的？”“找江叙白的吧，上次也来过。”

　　沈栀拉了我一下：“知夏，走回去了。”

　　她看出我的脸色变了，我并没有跟着他走，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顾婉清把一个纸袋递给他，他没有伸手去接。

　　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听不见说了什么。

　　江叙白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背很直，但他看起来像是在撑着什么，撑得很累。

　　顾婉清又说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他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她的目光隔着几十米，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了我大概两三秒，就移开了，重新看着江叙白。

　　她把纸袋放在花坛边沿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叙白一眼，就继续走了，校服的下摆在楼梯拐角飘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袋，他没有去拿，也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已经松了，但还撑着不倒。

　　周围的人都散了，沈栀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走啦！”。

　　那天的晚自习，江叙白来得很晚。

　　上课铃响了，他的座位还是空的，我回头看教室门口，还是没有人。

　　老师进来了，摊开课本开始讲课。

　　我杵着下巴听着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顾婉清站在花坛边，把纸袋递给他，他没有抬手去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在看什么？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坐在他旁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叙白低着头走进来，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弯腰拿出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

　　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用手抓的，他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颜色。

　　他把手伸进桌洞，拿出一个东西，是那个白色的纸袋。

　　他看了一眼，又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他收了顾婉清的纸袋，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又一次没有拒绝她，就像上次她送围巾，他收了；就像上次她来学校找他，他见了；就像这次，她给他纸袋，他收了。

　　他没有拒绝她。

　　他为什么不拒绝她？因为他不想拒绝？还是因为不能拒绝？

　　我都不知道。

　　我的胃开始疼了。

　　有一种紧张、焦虑、害怕混在一起拧成一团，一下一下的疼。

　　从胃一直蔓延到胸口，就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等我，下课铃一响，他就收好东西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我，背上书包快步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呆呆的没有动。

　　“知夏，走啦。”沈栀在门口喊我。

　　“你先走。”

　　“你怎么了？”

　　“没事，你先走吧，我东西还没收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走廊的声控灯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放在桌面上，摸到他给我接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

　　我把头迈向窗外，我不想看到空荡荡的座位。

　　他没再座位上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许是去追顾婉清了，也许去还那个纸袋了，也许去做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脑袋里在嗡嗡响。

　　我在教室里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回家。

　　第二天，江叙白来得很早。

　　我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

　　我的桌角还放着接满水的水杯，旁边放着一颗糖，一切如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他换了校服，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开线的。

　　“江叙白。”

　　“嗯。”

　　“昨天，顾婉清来找你做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会。

　　“家里的事。”

　　“你每次都说家里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不能。”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林知夏，你不要问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我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

　　像是哀求，他在求我不要问了，他怕我会继续问下去，他怕他会说漏嘴，他怕我会知道那些他不该说的事。

　　“好，我不问了。”

　　我说不问了，但我的胃又开始疼了。

　　顾碗清家有钱，他有个好赌的爸，那顾碗清会不会帮他？

　　他接受了她的帮助，就会欠她的，欠她的，就要还，那他又该用什么还？

　　我不想知道答案，我怕那个答案。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我在想一件事。

　　高一的时候，他拒绝所有人，他说“别靠近我”，他说“别问我家的事”，他说“跟我没关系”。

　　他不收任何人的东西，不吃别人的饭，也不要别人的钱。

　　那样他就不会欠任何人，但是现在他开始欠了。

　　他欠顾婉清一条围巾，欠她一个纸袋，欠她一次见面。

　　他欠她的越来越多，他拿什么还？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圆锥曲线，我在下面走神。

　　江叙白在认真听，偶尔记笔记，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转头，他没有看我，他不会再看我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我不敢看他，现在他不看我了，我却一直在看他。

　　我看着他，心里想：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决定？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我不问他就不说，他不说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就只能猜。

　　而猜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

　　放学后，他还是没有等我。

　　我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面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我就是去上了个厕所，他就走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吧。。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道上的路灯还没亮，天还是灰蓝色的，远处有橘红色的晚霞，很好看。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站台后面。

　　一个女生，穿着育英中学的校服，是顾婉清。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着什么。

　　她是不会在这里等车的，那她应该就是在等人吧。

　　过了一会，她装起手机，往街对面看去，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向这边走过来。

　　是江叙白。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红灯。

　　没有人注意他们，除了我，我站在公交站牌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婉清说了几句话，江叙白低着头听，他的背很直，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小。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但他依旧没有接。

　　她举着信封，举了很久，然后她拉起他的手，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他握着那个信封，没有还回去，手就这样悬在空中。

　　顾碗清走了，剩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信封。

　　公交站牌后面，我蹲了下来，我胃有些疼，有可能蹲下来才会好受一点。

　　他在接她的东西，无论什么东西，他接了一次又一次。

　　他为什么不拒绝呢？或许是因为他需要吧。

　　他需要她的帮助，现在的他需要前，给他爸爸还债，给他妈妈治病，也要让自己活下来。

　　她可以给他这些，她什么都可以给他，但是我不能，我只能给他带早餐，给他织围巾，给他写纸条。

　　现在他需要的不是这些，他需要的是钱，是能让他妈活下去的钱，是能让他自己活下去的钱。

　　我给不了。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钱，也许是一张借条，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我猜到了，我猜到她能帮他还债，能帮他妈妈治病。

　　而接受了她的帮助，他肯定就要还，但是他没有别的东西还她啊。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有吗？

　　或许可以说他还有我。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把所有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取出来，只有三千二百块，还不够还债的零头。

　　我不能帮他妈妈找更好的医院，也不能让他爸不再去赌钱，也不能让那些追债的人不再来找他。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三千二百块，和一颗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心。

　　所以我蹲在公交站牌后面，看着他从街角走过来，又看着他离开。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了。

　　这时公交车也来了，我走上公交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亮了，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天黑得越来越晚了，夏天快到了。

　　那天晚上，我坐着写了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

　　“江叙白，今天顾婉清来找你了。你收了她的信封，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大概猜到了，她什么都有，她可以帮你的，但是我没有，我只有早餐、围巾和纸条，我给不了你需要的。

　　你是不是要答应她什么了？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我不问你了，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

　　我写到这里停了。

　　我都什么？我都支持你？我都等你？还是我都不会怪你？

　　我不知道，我没再写下去。

　　那些话写出来太傻了，他不需要我的支持，不需要我等，不需要我的原谅。

　　他只需要我放手。

　　我放得开吗？

　　放不开。

　　但是我不能不放。

　　我放手了，他或许能过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