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江南雪》枕月辞

19、那个饭局 他去父亲安

　　周六下午，江叙白接了一个电话。

　　那天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写作业。

　　他难得休息，没有去打工，被我拉出来复习数学，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已经做完了大半。我的卷子还空着半面，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他的手机震了，应该是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捂住听筒，走到店外面去接。

　　隔着玻璃门，我看到他低着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电话讲了大概三四分钟，但是他没有装起手机走进来，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的走进来，坐下拿起笔。

　　“谁啊？”我放下笔看着他。

　　“我爸。”

　　他没有说他爸找他干什么，我也没有问。

　　但我知道他爸打电话来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要钱，要事，要他去见什么人，每一次他接到他爸的电话，脸色都会变。

　　他的脸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他会放下电话，若无其事的回到座位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做卷子的速度慢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却半天没有写一个字。

　　“你要回去吗？”我问他。

　　“嗯。”

　　“现在吗？”

　　“晚上。”

　　“那你卷子还要不要写？”

　　“带回去写。”

　　他把卷子合起来，放到书包里装好，起身看着我。

　　“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他走了。径直的推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他爸找他从来不会有好事情，要钱，要他去见债主，要他在某个协议上签字。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爸会让他去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得不去。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他并没有回。

　　又发了一条：“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也是没有回。

　　再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

　　他的手机大概关机了吧，但是他爸找他，他不敢关机，他怕错过他妈打来的电话，怕错过医院的通知，怕错过任何一个需要他的消息。

　　但他可以关掉我的消息提醒，可以把手机关静音，可以不看。

　　第二天是周日，他回了消息。

　　“没事。”

　　就淡淡的两个字。

　　“你爸找你干嘛？”

　　“吃饭。”

　　“吃饭？去哪吃？”

　　“一个饭局。”

　　他的语气很平，和以往一样。

　　但我感觉到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他爸带他去吃饭，什么时候有过好事？

　　他爸带他出去吃顿饭，回来他的脸色就会变，眼里就会多一层霜。

　　那顿饭，在哪里吃？和谁吃？吃了什么？他们说了什么？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几点回来的？”

　　“很晚。”

　　“你喝酒了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大概是觉得他爸总爱喝酒，他跟着去他爸会叫他喝酒。

　　“没有。”

　　我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发呆，他的回答一直都是这么冷漠，我不敢再问他什么了，我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问出这些话。

　　周一，他来学校了。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校服洗得发白，书包拉链头换过，课本包着牛皮纸书皮。

　　他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我依旧能发现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眼里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那个决定他不想做，但他不得不做，他做完了，回来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昨天去哪了？”我看着他。

　　“吃饭。”

　　“只和你爸吗？”

　　“不是，还有几个人。”

　　“什么人啊？”

　　他转过头看着我：“不认识。”

　　不认识，他爸带他去见不认识的人，在一个有酒的包厢里。

　　他说不认识，但我觉得他肯定知道那些人是谁，只是他不告诉我，不想让我知道。

　　“那你们吃了什么呀？”

　　“忘了。”

　　“好吃吗？”

　　“还行。”

　　他没有再说话，开始低下头做题，他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但他翻页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那之后的日子，他还是每天给我接热水，桌角还是会有糖。

　　他还是会等我，在放学的时候一起走，还是会帮我整理数学笔记。

　　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的看我了，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眼神，他看着我的时候，像是在看我最后一眼，他怕以后看不到了，他想多看几眼。

　　“江叙白，你最近怎么总看我？”

　　“没有总看。”他否定了总是，但是他没有否定他在看我。

　　“你刚才就看了我好几眼哦。”我眯起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目光落到了窗外，声音里带着心虚：“我在看你写的卷子，你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

　　“那你直接说啊，看我干嘛？”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下头帮我改卷子。

　　他的耳朵有些红，像是什么秘密被拆开了一样。他不敢承认他在看我，他怕一承认就收不回来了。

　　清明节要放假，三天。

　　他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他没有说，我也就没有问。

　　放假前一天，放学的时候，他送我到小区门口。

　　“假期你有什么安排？”我走出一步又转回来问他。

　　“有点事。”

　　“什么事呀？”

　　“家里的事。”

　　他总是说“家里的事”，家里的事是他爸的债，是他妈的身体，是他永远填不完的坑，他没有告诉我那个假期他要去哪里。

　　放假回来，他的脸上有了一道新的伤，在嘴角那里，破了一道口子，像是干裂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但他的眼神又变了，这一次，变成了那种“决定已经执行了”，他回不去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放假的时候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假期有没有和那些人再去吃饭，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又和他说什么。

　　我只知道，他回来以后，看我的眼神多了一样东西：不舍。

　　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层霜碎了，光涌出来了，但他不再把它冻回去了，他让它亮着，亮得很刺眼，像是在说最后的告别。

　　他不知道他该和我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走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路过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人，是顾婉清。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她低着头看手机，头发披着，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的侧脸发呆，她还是一样的温婉，一样的得体，一样的像一幅画。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但是她并没有看我，她把目光投到了马路对面，像是在等人。

　　她在等谁？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走过来。身上穿着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他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

　　那个人是江叙白。

　　看到他朝这边走过来，我下意识的往拐角处躲了下，他没有看到我。

　　他走到咖啡馆门口，短暂的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他放下坐到顾婉清对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顾婉清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他没有拿起来看。

　　他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紧紧的攥在一起，顾婉清又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她又说，他继续沉默着。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放下了，他没有把纸推回去，也没有拿起来带走。他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咖啡。

　　我站在拐角处，心跳得很快。

　　他为什么来见顾婉清？他们说了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为什么摇头？为什么沉默？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的时候，脸色是苍白的。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消息：“你今天去咖啡馆了吗？”

　　他没有回我。

　　“我看到你和顾婉清了。”

　　已读，他看了。

　　“你们聊了什么呀，能说给我听听吗？”

　　还是没有回，也没有已读。他关机了，他把手机关了，不想回答，不想让我知道。

　　第二天到学校，他坐在座位上，和往常一样。

　　“江叙白。”

　　“嗯。”

　　“你昨天去咖啡馆了？”

　　“嗯。”

　　“跟顾婉清？”

　　“嗯。”

　　“你们聊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我。

　　“家里的事。”

　　“又是家里的事，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事啊？”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跟你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跟你没关系，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推开我。

　　但这一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没有再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看了，没有签字，但他也没有拒绝。

　　他在犹豫，他在想，他在做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会影响他的一辈子，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知道了会拦他。

　　他怕我拦他，他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