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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暧昧升温 我和他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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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开学以后,江南的雨基本就没停过。
很长时间都在下着绵绵密密的春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空气里全是粘腻的水汽,衣服挂在屋里或者屋外都晾不干,教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
窗户上永远结着一层白雾,有人在上画画,画一只猫,画一朵花,画一个人的名字。
下课铃一响就擦了,上课铃一响又有人画。
江叙白的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多,但他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沉默是一扇虚掩的门,没有上锁,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推开,推开他会怎么样。
他会在早自习之前帮我把水杯里接满热水,把盖子拧紧放在桌角。
他会在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把铅笔盒里多出来的一颗糖推到我这边,不说“给你的”,就放在那里,靠近我这边。
现在他又会在放学的时候等我了。
虽然不是每天都等我,但等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以前他下课铃一响就走,书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现在他会慢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再拉好拉链。
但他并没有马上走,他会在座位旁边站着,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就是简单的瞟一眼就收回去了,然后他往教室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他住在城东,我住在城南,我们并不顺路。
他是在专门等我,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收拾好书包,知道我会从教室后门出去,知道我的步伐快慢。
他走在我前面,我们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梧桐道上的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分不清谁在前谁在后。
那段路我走了无数遍,从校门口一直走到公交站。
到了三月中旬,雨还在下着。
那天中午,我从食堂回教室,走到半路雨忽然下大了。
不再像以前一样下绵绵雨,现在开始哗啦啦的下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
我没有带伞,我把书包抱在怀里,沿着屋檐小跑。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有一点干涩,抬头看着外面的大雨,衣服湿了一半,头发紧紧的贴在脸上,鞋子里全是水。
不知道这雨要等多久才能停,也不知道要不要冲过去。
“没带伞?”我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是江叙白站在教学楼门厅里,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和他高一借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把。
“忘了。”我看着他尴尬的笑了一下。
“你怎么每次都忘。”
“我哪有每次都忘啊?”
“上学期就忘了好几次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呀?”我歪头看着他,但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把伞递到我面前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高一的时候他说过这句话,那次我没有拆穿他,这次我也没有,他书包里不会有第二把伞的,他不会花那个钱。
但他把伞给我了,自己肯定又要淋雨回去,我接过伞撑开,伞面上有几个小洞,透出一点点光。
“回教室还你好不好?”
“不着急的。”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他没有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就那么慢慢的走着,他把校服帽子戴上,书包抱在怀里,步子不快不慢的。
雨水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的校服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我撑着那把破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伞柄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但是凉凉的,他的手是凉的,就连伞柄也是凉的。
但他的温度在,在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我撑着那把伞走回教室,伞面上的破洞漏下来的雨丝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想起他说“我还有一把”,想起高一的时候他说这句话。
但是他并没有第二把伞,他从来都没有第二把,他只有这一把,还是破的,伞柄已经掉了漆,他把唯一的一把给我了。
回到教室后,我把伞叠好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还给他,袋子里还放了一包姜茶。
超市买的,但我已经用保温杯冲好了。
我把袋子放在他桌角,上面压了一张纸条:“伞还你,姜茶趁热喝,下次别淋雨了,感冒了很难受的。”
他看了下纸条,没有说话,他伸手把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姜茶有点辣,但他喝完了,然后把保温杯盖好,放回我桌上。
“谢谢你。”他低头在桌肚里找书。
“不用谢,你帮我,我也帮你,这是应该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的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是那天下午,我发现他的抽屉里多了那个塑料袋,他把我给他装伞和姜茶的塑料袋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里。
我假装没有看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他又收藏了,我给他的每一样东西,他都收藏了。
早餐的包装袋、暖宝宝的包装纸、姜茶的塑料袋,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他全部叠好,收在那个月饼盒里。
他或许是舍不得扔吧。
四月,天气终于开始放晴了。
梧桐树开始长新叶,嫩绿色的,小小的一粒一粒在风里抖。
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的新叶像一片一片的翡翠。
操场上的积水也干了,体育课又可以上了,于是篮球场上又有了他的身影。
他打球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但还是会打,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的干净,运球、投篮、传球,不多余。
他不争不抢,队友传球给他,他投;不传,他就跑位,他从来不喊“传给我”,从来不抱怨队友打的不好。
他只是在场上安静地跑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制造多余的声响,不占据多余的空间。
那天的体育课,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他打球。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风吹起来又放下。
他的脸上有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又瘦了很多,锁骨下面那两块骨头很明显,像要刺破皮肤冲出来一样。
他的手臂上又添了新伤,听说是干活干的,快递的纸箱划到的,烧烤摊的炭火溅的。
他投了一个三分球,不出意料的又进了,球从篮筐里落下来,弹了几下,滚到场边。
他跑过来捡球,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短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到了他嘴角的弧线,或许是他知道我在看他,所以露出了一个笑。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他跑过来对我笑了一下,他好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他在说“你在就好”,他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说了。
四月末的一个晚自习,数学试卷太多太难了,我哭了。
最后一道大题,我做了四遍,四遍答案都不一样,第五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懂了。
我把卷子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眼泪从胳膊缝里渗出来,在袖子洇了一小片。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题,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哭,除了他。
一只手伸过来,递过来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我卷子旁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放了一张纸巾。
我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拿起那张纸巾擦了眼泪,我转身看了他一眼,他在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波澜,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在给我纸巾的那一瞬间停的,我知道他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注意我。
“谢谢你,江叙白。”我说,声音有一点哑。
“不用。”他说道,没有抬头。
我把那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来擦眼泪也没有扔。
那是他给我的,他递过来的纸巾,我像他一样把它放到书包里舍不得扔。
五月,天气慢慢的变热了,江南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中旬就开始要穿短袖了。
教室里的电风扇开了,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卷子哗哗响,但没有吹来多少凉意。
江叙白换了短袖校服,他的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有些是烫的,有些是划的,他不穿长袖挡着,也不解释是为什么。
他的手臂就那样露着,像是在说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懂。
他开始更频繁地等我了,几乎每天都会等我。
晚自习结束后,他收拾好书包,站在走廊上等我,我走出教室的时候,他站在那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一闪一闪的,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线。
他看到我出来,没有说话,转身下楼。我跟在他后面。
“江叙白,你最近怎么天天等我啊?”我问。
“没有天天。”
“几乎是天天。”
“顺路。”
“你不顺路。”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走一走。”他说。
“走一走?想走这么远?”
“不行吗?”
“行。你高兴就好。”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好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想走一走,他说想走一走,要走一个多小时。
他一晚上要走两个多小时,他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深夜走两个小时的路,只为了和我多待二十分钟。
他的时间不够用,他的身体撑不住,他的眼皮在打架。
他在说谎,我知道他在说谎,他不是想走一走,是想和我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二十分钟,一千二百秒,每一秒都很贵,他愿意花。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学校要补课。
周六下午放学放得早,三点半就放了,江叙白难得地没有去打工,他说今天休息。
“你还会休息啊?”我问。
“机器也要休息。”
“你不是机器。”
“差不多吧。”
我们走出校门,阳光很好,梧桐叶绿得发亮,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啊。”
“那就走走。”
我们沿着梧桐道走,走到那条河边,河水是绿的,上面漂着柳叶,石栏杆还是青灰色的。
他走到他一个位置停下来,手撑在栏杆上,我走到他旁边。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我说。
“嗯。”
“一个人来的吗?”
“嗯。”
“那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呢?”
“发呆。”
“发什么呆?”
他看着河面:“想事情。”
“想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我,风吹过来,把柳枝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拨开,嘴角动了一下。
“想以后的事情。”他说。
“以后,你想去北方吗?”
“嗯。”
“还有呢?”
“读大学,找工作,把我妈接过去。”
“还有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没有了。”
他嘴上说没有了,但我心里知道,他的眼睛在说“还有”,他应该想说“还有你”,但是他没有说,他说“没有了”。他把那个“你”咽回去了,咽下去,和所有的“我喜欢你”放在一起。
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想和我一起,所以说没有了。
我没有追问他,我就静静的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
河水在流,很慢很慢,但好在一直在流,总有一天,它会流到北方,流到他想去的地方,流到有雪的城市。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从河边走到老街,从老街走到城东,从城东又走回城南,他送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到了。”他说。
“嗯。”
“进去吧。”
“你先走吧。”
他看着我:“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因为你每次都不走呀。”
他嘴角弯了一下:“走了。”
他转过身,走了,路灯一盏一盏清楚的亮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第三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头,他好像在听后面的动作,听我是不是还在看着他,听我是不是还没有走进小区,听我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头。
我确实没有走,我就那样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走了,我还在门口站着,风轻轻打在我的脸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