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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好看的雪 江南初雪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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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那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天气预报说那天是晴天,最低气温零下一度。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刮风,梧桐树的枝丫在空中一动不动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飘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雨,落在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接,发现是雪。
很小的雪粒,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江南的雪就是这样,从来不打招呼。
我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随后教室里便躁动起来,靠窗的同学纷纷转头往外看。
有人在惊叹雪好看,有人伸出手去接。今天是期末考前最后一天上课,明天就要开始考试了。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背书,刷题,都没有把时间放在看雪上,除了他。
我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了走廊上的江叙白。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白色碎屑。
雪花从天空中慢慢飘下,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化了,又落,又化。
他没有伸手去掸,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颗不该长在这里的树。
他应该长在北方的雪地里,长在那种很大的、落了也不会化的雪里。
但是他长在了江南,长在了一个雪落下来就会化的地方。
我放下笔走出教室,慢慢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撑在栏杆上。
栏杆是铁的,手放上去很凉,冷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臂,我们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你不是在复习吗?”他问。
“在里面都要被闷死了,出来透透气呗!”
“外面冷。”
“教室里闷啊,闷热的,很难在。”
他没有接话,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
“你见过北方的雪吗?”我问。
“没有。”
“巧了,我也没有见过。”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想去北方吗?”
“想去和去过是不一样的,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想去?”
“因为有个人说过,北方的雪很大,落了就不化的,能在上面踩脚印。”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个人骗你的。”
“骗我的?怎么可能,北方冬天有那么多雪,怎么可能化得完?”
“北方的雪也会化,化了就没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去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冷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飘落的雪。
我感觉时间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小时候,每年冬天都等雪。等到了,就站在门口看,看它落在地上,化了,再看,再化。我妈说,江南的雪是这样的,留不住。我说,那为什么北方的雪留得住。她说,北方的雪太多了,化了也看不出来。”
“那后来呢?”我好奇的问了一句。
“后来我就不等了。”
“为什么不等啊?”
“等到了也会化。”
这是他说过的最诚实的话。
他不再等任何东西了,不去等雪停,不等春天来,也不去等好运降临。
因为即使等到了它们也会化,所有的希望最终都会落空,那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不期待就不会受伤。
这是他花了十七年学会的一件事情。
雪密了很多,操场的跑道已经开始泛白了,堆起薄薄的一层雪。
“江叙白,这次考试你有把握吗?”我偏头看着他的眼睛。
“应该还行吧。”
“你看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真的还行。”
“那你帮我复习数学好不好,最后一道大题我老是做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哪道?”
“上次模拟考的最后一题啊,我做不出来,太难了。”
“那道题不难,你思路对了,只是第二步的公式用错了。”
“你居然记得?”
“因为你问过我啊。”
他记得,我问他那道题,应该是上周的事。
他记得我问过,也记得我是错在哪里。
他记得每一件关于我的事—,甚至是我说过的话,问过的题,写过的纸条,他都记得了。
“那你能给我再讲一遍吗?”
“现在?”
“对啊。”
他想了想,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是他的铅笔,短得不能再短了,都快要握不住了。
他低头在纸上写公式和步骤。字很小,但很工整,一行一行的。
走廊上的风很大,纸被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按住继续写,没一会就写完了,他把纸递到我面前。
“看懂了吗?”
“大概,或许,应该懂了吧。”我看着他憨笑了一下,心里压根不懂。
“哪里还不懂?”
“这里啊,看不明白。”我不好意思的笑着。
我指了指第三步,他凑过来看,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他的头发上化了的雪变成小水珠挂在发梢上。
“这一步是代入,你之前代错了。”
他拿过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他的手指指节分明。
“你中午吃了什么啊?”我抬眸看他。
“吃了饭。”
“你在骗人。”
“我没有骗人。”
“你书包里那袋饼干,我早上看到的。你中午就吃了那个?”
他没有说话,把纸和笔收进口袋,转过身继续看雪。
“江叙白,你要好好吃饭,明白吗?”
“你也是。”
“你妈还在住院,你要是倒了,谁来照顾她呢?”
“我不会倒,你放心。”
“可是你已经在倒了。你瘦了,手在抖,黑眼圈比眼睛还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把手伸出来。”
他并没有听我的把手伸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手腕很细,细到我手指可以圈过来。
他的脉搏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
“你心跳得很快。”
他把手缩回去了:“风太大了,冷的。”
“你看你每次都说是风大。”
“因为真的是风大啊!”
他没有看我,耳朵根微微泛红。
雪越下越大,操场已经全堆白了,操场上的跑道线已经完全看不见。
有人在操场上踩了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从这头一直延伸到了那头。
“江叙白,你见过有人在雪地上踩脚印吗?”
“没有。”
“我见过,嘿嘿,在电视上,北方的小孩,下雪天在雪地里跑,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很深,能看清鞋底的纹路。”
“你想踩雪吗?”
“想啊,一直都很想!”我回头看着他笑。
“那就以后去北方踩。”
“那你陪我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亮了几分。
他沉默了,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花在掌心里停了几秒,便化成了一滴水珠,沿着掌纹往下淌去。
“化了。”他说。
“对呀。”
“江南的雪,是留不住的。”
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进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吧,我一会来。”
他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转身进去。
我们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走,雪落在我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们都没有伸手去弹。
上课铃响了,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走。有人经过我们身边,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江叙白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知夏。”
“咋啦?”
“那道题,你晚上回去再做一遍。”
“知道咯。”
“不会的话,明天早点来,我再给你讲一遍。”
“好。”
他走进教室,我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教室。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他写的公式和步骤。
每一笔都很用力,每一笔都很认真。
他在用他的方式帮我铺一条路,一条去北方的路,一条去有雪的城市的路。
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去,所以他想让我去,他把他会的都教给我。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做题。
江叙白在做数学卷子,他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他在赶时间,赶进度。
他要把不会的题全部弄懂,把该拿的分全部拿到,他要考好,考到最好的成绩,考到所有人都闭嘴。
处分不能影响他,追债的不能影响他,他爸也不能影响他。
但他不知道有个人想陪着他。
放学后他依旧没有等我,我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走廊空空的,地上的脚印被后来的雪盖住了。
我走出校门,梧桐道上的雪早已被踩得乱七八糟。
路灯亮起是橘黄色的,照在雪上泛着淡淡的暖光。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没一会儿就来了,我上车选了一个靠着车窗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落,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报纸。
我换完鞋走进房间,轻轻的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拿出他写的那张纸。
他用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在风里写的,他的手在抖写出来却是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再难也要撑住,再苦也要写好。
我把那张纸夹进了日记本里。那本日记本里已经夹了很多东西了:糖纸、纸条、圣诞贺卡。
全是和他有关的东西。
我拿出数学卷子,找到那道题,按照他写的步骤一步一步地做。代入后算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我放下笔看着卷子上那个对勾,他说明天早点来,他再讲一遍,那我明天一定要早点去,听他给我再讲一遍。
那天晚上,我梦了北方的雪。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
我低头踩了一串脚印,陷下去的很深,能看到鞋底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