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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照顾好自己 二月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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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刚开头的那几天,江南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这是冬天的冷雨,打在脸上像冰碴子,风一吹就钻进骨头缝里。
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有人在玻璃上写字,写了一个“早”字,又擦了。
江叙白连续请了两天假。
第一天,他的座位是空着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杯不在,铅笔盒不在。
我给他带的早餐放在桌角,一直放到了晚上他都没有来拿。
第二天,还是空着的。
我想发消息问他怎么了,拿起手机后还是放下。
他从来都没有回过我的信息,这次肯定也不会回,他消失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最常见的那种。
等第三天的时候,他来了。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正在做数学试卷,铅笔盒被整整齐齐的摆在桌角。
看起来什么都和从前一样,但有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好像瘦了。
短短几天之内,他掉了好几斤肉。
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变深了,校服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
他的嘴唇干干的,上面有死皮,嘴角有一道小口子,现在已经结痂了。
他的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用白色那种胶布缠着,缠了好几圈。
他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我看到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好像没有了力气一样。
我走过去坐下,把早餐放在他桌角。
一盒纯牛奶,一个肉包子。
他看着那袋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拿过来撕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他咽得很慢,像是吞咽这个动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大概是喝了一半之后他就放下了,包子他没有吃,放进了桌肚里,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和我说话。
我发现他做题的速度慢了很多,以前他做数学卷子,选择题五分钟就能做完。
今天他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沈栀在课间的时候把我拉到走廊上:“知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江叙白他妈妈住院了。”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被他爸打的,他爸喝多了,回家要钱,他妈妈不给。他爸动手了,推了她一下,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摔到哪里了?”
“腿。本来腿就不好,这一摔更严重了,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还要住院观察。”
“他呢?”
“他这几天晚上都在医院陪床,白天来上课,晚上去医院。他爸早跑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就他一个人照顾。”
就他一个人照顾。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和我说,他没有选择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那天中午放学后我没有和沈栀去食堂。我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个保温袋,又去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装好以后把他们塞进书包,然后我去了城北人民医院。
我不知道他在哪个病房,我在住院部的护士站问了一下,“刘素云”。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是“亲戚”。她翻了翻记录,“三楼,骨科,306。”
我走到三楼,左转找到306。病房的门关着,我透过上面的一块玻璃往里面看。
江叙白坐在里面。
病房很小,里面有三张床,刘素云躺在靠窗的那张。
她的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色是苍白的。
她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江叙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棉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
病房里的其他两张床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只有他和他妈妈在里面。
我静静的站在门口,没有选择敲门。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江叙白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给你送饭”,他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他会不会说“不用”?他会不会说“你回去”?
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觉得大概率是会的。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难堪。
我把保温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写了一张纸条:“趁热吃。”塞在保温袋下面,然后我走了。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开始下雨了。我没有带伞,站在医院门廊下面等了一会儿。
但是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站了一会后,我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时,身上都湿透了。
我站在那里等车,风一直呼呼呼的吹,我冷得发抖。
没几分钟车就来了,我上车选择了一个靠着车窗的座位,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
三路车,往城南开。
他会坐这趟车来医院吗?从他家到城北,需要换好几次车。他晚上是不是要睡在椅子上,早上从医院直接去学校?
那天我没回学校,身上湿湿的很难受,我发信息给老王请个假就直接回家了。
第二天,江叙白又来了,他和以前一样坐在我的旁边。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差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深深的,他的手背上换了一条新的纱布。
我桌角还是放着一杯水,盖子拧得紧紧的,旁边放着一颗糖,这次是蜜桃味的。。
他把保温袋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放在我的桌上,我坐过去打开一看,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收到了,谢谢。”“不用谢。”我说。
他没有回答我,还是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笔袋里,和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下午放学后我又去了医院。
这次我带了饭盒,是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我用保温袋装着,走到306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我听出来了,是江叙白的声音。
“妈,你吃一点。”
“不饿。”
“你昨天也没怎么吃。”
“吃不下。”
“医生说你营养不够。”
“医生说的多了。他说我的腿要动手术,要花多少钱?咱家拿不出。”
江叙白沉默了。
“我来想办法。”江叙白的声音很淡。
“你有什么办法?你还在上学。你爸跑了,这家里就剩下你了,你不能不上学。”
“我不会不上学的。”
“那你哪来的钱?你每天放学去打工,身体受得了吗?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
“你别骗我了。你是我儿子,你有没有事我不知道?”
刘素云哭了,但声音不大,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哭。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站了一会儿,我把保温袋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谁?”江叙白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楼梯下楼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
他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面对躺在床上的母亲,面对不知道从哪里找的钱。
他还是说“我来想办法”,他永远说“我来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他去哪里想办法?
他每天放学去打工,周末打两份工。
他的手指上永远有创可贴,他的黑眼圈越来越深,他的手在发抖,这就是他的办法。
周六,我又去了医院,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到的时候病房门是开着的。
刘素云靠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没有怎么动过。
江叙白没有在里面。
“阿姨好,我是江叙白的同学。”
刘素云看着我认出了我。“你是知夏吧?叙白跟我提过你。”
他跟他妈妈提过我?我愣了一下。
他提过我。他说什么了?她没说我也没有问。
我放下书包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阿姨,您好点了吗?”
刘素云眼角的皱纹加深:“好多了孩子。”
“阿姨,他没吃饭吗?”
“他说不饿,去打开水了,这孩子,什么都说不饿。”
我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阿姨,我带了一点汤,您喝一点。”
“你总给我们送东西,你自己呢?”
“我吃过了。”
刘素云看着我,她的眼睛和江叙白很像,很黑很沉,但她的眼神是软的,不像他那么硬。
“知夏,你是个好孩子,叙白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姨,他也会有福气的。”
“他苦了太久了,他爸欠了一屁股债,从小他就没过过好日子。别人家孩子过年有新衣服穿,他没有。别人家孩子放学有人接,他自己走。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累,从来不跟我说他疼。他什么都自己扛。”
她的手在发抖,我握住她的手。
“阿姨,他会好的。”
“会吗?”
“……会的。”
我说谎了。
我不知道会不会好,他的债还不完,他的伤好不了,他的生活没有尽头。
但我不能跟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说“不会”,我不能跟她说“你儿子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不能说,我也不忍心说出口,我相信,他会变好的。
江叙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热水壶,看到我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医院不是路过的。”
“那就是特意来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把保温袋打开,拿出汤,排骨汤,还热着:“你喝一点,你妈妈说你没吃饭。”
“我不饿。”
“你每次都不饿。”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瘦了太多,瘦了好几斤。他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更瘦了,脸都快凹进去了。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能看见锁骨。
我看着他喝汤,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还在抖,碗在他手里微微颤着。
他妈妈说过他什么都自己扛,他不说他累,不说的疼。
他不说,但我看到了,他累,他疼,他快要扛不住了。
我站起来:“我走了。”
“嗯。”
“明天我还来。”
“不用。”
“你没得选。”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层霜又裂了一点,很细很小,他眼里的光透出来了。
“林知夏。”
“嗯。”
“你不要……算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走出病房,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周一,期末考试前一周。
江叙白的状态很差,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早上还是会给我接水,桌上还是会有糖。
他开始认真复习了,卷子一张一张地做了很多套,错的题一道一道地订正。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
他盯着卷子看很久才动笔,像是在和自己确认……这道题我会,那道题我也会。
他妈妈还在住院,他每天放学都去医院,晚上在病房陪床。
他睡在椅子上,被子是医院发的薄毯子,他早上从医院直接来学校,书包里装着换下来的衣服。
他还是没有跟我说他妈妈的事,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就那样度过了一个周。两点一线,他在这条线上来回跑,跑到瘦了,跑到累了,跑到手在发抖。
那天晚自习,他突然问我,“林知夏。”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会问“怎么”,怎么还债,怎么照顾妈妈,怎么活下去。
“为了等雪吧。”我说。
“等雪?”
“嗯。你说过的,雪很好的,干净的。你小时候等了很多年,等到了就化了。”
他沉默了很久:“化了,还等什么?”
“等下一次。”
他看向窗外,天黑了,窗户上倒映着我们的脸。
“下一次。”他重复了一遍,“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
“明年。”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那要是明年也没有呢?”
“后年。”
“后年也没有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你等不动的那天。”
他转过头看着我。
“林知夏,你会等吗?”
“等什么?”
“等雪。”
“会。”
“等不到呢?”
“等不到再说。”
那个晚上,他没有再说话。
他在做题,我在看书。
教室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窗外的风一直在叫。
他不知道,我说“等雪”的时候,我想的不是雪,是他的梦。
他想去北方,去看很大的雪。
他想踩在上面,听雪的声音。
他没有去过,他不知道北方的雪是什么样的。
他只是在江南的冬天里,等一场永远都不会落下来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