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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爸发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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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分事件之后,我和江叙白还是同桌。
每天早上他依旧是第一个到教室,桌角还是放着我的水杯。
桌角的那一杯水一直都是温温的,瓶盖看起来被拧得很紧。
他还是会吃我带给他的早餐。
他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我看得出来,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他放学的时候还是不会等我,等我收好东西出去时,早就没有他的身影了。他让我别等他,我没有答应,但他不等我了,我也没有办法。
处分单还贴在公告栏上,每次经过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
那张纸还在,“江叙白”三个字清清楚楚,没有人去撕掉它,学校也没有撤掉它。
它就那样贴在那里,像一块伤疤,贴在公告栏里,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江叙白每天从那下面走过,他从不会抬头看,但他知道它在。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快到了。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大家都在刷题、背书。
我每天泡在教室里自习,回到家也会做题背书到很晚。
我妈心疼我,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热牛奶端到房间来。
我爸不怎么说话,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爱我,却不会表达。
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
他不太管我的学习,因为他知道我的成绩不差。
他也不太管我的生活,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不会做错事,好孩子不会让他操心。
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不再是那个他以为的好孩子了。
那个周六,我在房间里写作业。
期末复习资料堆了一桌子,我写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了。
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没有目的的乱画,画着画着就写下了几个字:江叙白。
我写了很多遍,这一个那一个,乱七八糟,密密麻麻的。
我把整张草稿纸写满了他的名字,然后翻了一面继续写。
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我什么也没想,这好像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写满了。
门没有关。
我爸端着茶杯从客厅走过来,想看看我在做什么题。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站在我身后,看到了那张草稿纸。
他没有说话,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就转身出去了。
我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等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端着茶杯从我房间的背影。
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他并没有当场问我。
那天他没有提这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提。
而我的心里总是不安,我害怕他突然冒出一句问江叙白是谁,问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妈在说单位的事,我爸就吃着饭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应一句。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吃完饭后我悄悄的房间,把那张草稿纸撕了,扔进垃圾桶,又丢了几张揉皱的纸巾进去,我怕被人看到。
我把所有作业都做完后躺倒了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爸知道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会问我吗?
从发现到现在,我背起书包害怕他挑开说我,但他什么也不说更让我害怕
周一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我爸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要去上班,但是没有早自习,就比我晚一些。
“知夏。”
“嗯。”
“晚上早点回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他系好鞋带后从凳子上起来,拿起车钥匙出门了。
我站在玄关那里,心跳不断加速,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那一整天在学校我都心神不宁的,上课听不进去,做题的速度也变慢了很多。
下课后,沈栀拉着我去外面走廊上:“你怎么了”。
我看着教学楼面前飘着的红旗,心里闷闷的:“没怎么呀!”。
但是她听出来了,只不过她没有在追着我问,只是静静的站在我旁边陪着我。
一直到了晚上放学,我都在想晚上我爸要跟我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骂过我,我觉得今晚他应该也不会骂我,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给我讲道理。
作为一名中学老师,他肯定会说“你现在是高中,要以学习为重,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晚上回到家时,我爸已经在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电视没开。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换了鞋子,我此时心里是慌乱的,我不敢走过去。。
“爸,我回来了。”我硬着头皮迈出了步子。
“过来坐。”我爸还是背对着我坐在那里。
我把书包放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他平静的看着我,像之前一样温和,却让我感觉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教了半辈子的书,跟学生谈话的时候就是这样温和的,现在他跟他女儿谈话,也是这样子。
“知夏,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个老茧,是握粉笔握出来的。
“昨天我在你房间看到一张草稿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江叙白。这个同学,是你班上的?”
“……嗯。”
“同桌?”
“……嗯。”
他又点了点头,没有生气也没有皱眉,表情还是像刚才那样温和。
“知夏,爸爸不是要批评你。你十七岁了,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轻重。我只是想跟你说,高中是很重要的阶段,你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我知道。”
“那个同学,他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一。”
“哦?那很厉害。”他顿了一下。“那你呢?”
“年级十几名。”
“那你要向他学习。不是向他学习别的,是学习他的学习方法。你可以跟他交流学习上的事,但不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不要谈恋爱。
他没有说出口,他怕说得太直白了我会反感,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他知道怎么跟学生说话,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女儿说。
“爸,我没有。”
“没有就好。”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写作业吧。早点休息。”
他不紧不慢的走进厨房关了水龙头,我妈在擦灶台,我爸凑到我妈耳朵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肯定和我有关。
在回家之前,我一直都以为他会骂我,会叫我不要和江叙白来往,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说“高中很重要,你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但是我的眼眶确是热热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没有怪我。
第二天早上,我爸拿上早餐要出门的时候,我没有跟他说话。
他在玄关换鞋:“我走了。”我回了他一个“嗯。”
他看了我一眼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他开门出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他?”
“我理了。我说嗯了。”
“你那个语气,跟吃了火药一样。”
我没有接话,刚才好像确实是那个样子的。
我急匆匆的回厨房拿上早点就出门了。
要到校门口时,我低头踢着一颗小石子,把它从校门口一直踢到教学楼。
小石子滚进草丛里,找不到了。
它不是他,他不是那颗踢一脚就会滚远的东西。
他是我爸,他是真的为了我好,他什么错都没有。
但我却在生他的气。
我至今都找不到任何能生他气的理由。
那天到了学校,江叙白已经在座位上了。我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看着黑板发呆。
“你哭了?”是江叙白的声音,很低,也很轻。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他没有再问,但我的余光里看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几秒。
我没有看他,我怕他看到我眼睛在里的东西。
那两天,我没有跟我爸说话,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他也没有主动找我说话,大概是觉得需要给我一点空间和时间。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劝。她跟我说“你爸是为你好”,我说“知道”。她跟我爸说“女儿大了,你别管太紧”,我爸说“我没管”。
我没跟我爸说话的那两天,江叙白变了。但他并没有变回他以前的样子,他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他开始在我桌角放糖了。
周四的早上,水杯旁边多了一颗糖。
水果硬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他正低着头做题。
“怎么有糖?”
“放的就放着了。”
“为什么放?”
“补充糖分。”
“我不缺糖分。”
“你缺。”
但我想真正缺糖的人是他。
周五的时候,我爸出差了。
他要去省城开会,一去就是三天。
出门的时候,我正在房间写作业。
听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然后门被关上了。
我没有出去送他。
我放下笔坐到床边看着天花板。我妈说我太犟了,可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他在乎我,想让我有一个好的以后,他说的话没有错,高中确实很重要。
可是他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那个人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他不知道我的世界里不只有学习,不只有成绩,不只有考大学。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他不会懂的东西。
第二天,沈栀约我出去逛街。
我们在商场里走了一圈,她买了件毛衣,我什么都没买。
坐在奶茶店的时候,她问我,“你最近怎么了?和家里人闹矛盾啦?”
“没有。”
“那你天天板着脸?”
“我没有板着脸。”
“你照照镜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无奈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形容一个人的。
沈栀拿着奶茶看着我:“你笑起来才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你平时太老成了,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老太太,也许吧!
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两年多不敢说,等一个人等了那么久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天天看着他的背影,猜他在想什么,猜他喜不喜欢我。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是会变老的。
周日下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
我在房间写作业,听到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
过了一会,我听到一道脚步声,走到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但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我爸坐在我对面,我妈坐在中间。三个人没有人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锅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
我爸先开口了。
“知夏。”
“嗯。”
“前两天的事,爸爸想跟你道个歉。”
我抬起头看着他,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不应该看到那张纸就当没看到。我应该跟你好好聊聊。你是大人了,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决定,但爸爸还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眶有点红,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我没有在跟你冷战。”我说。
“那你这几天不理我?”
“我不知道我该和你说什么。”
“那就说说那个同学吧。江叙白。他是怎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他问我江叙白是怎样的人。
“他……成绩很好。年级第一。不爱说话。对人也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会把水杯里的水倒给我喝。冬天的时候会帮我把杯盖拧紧,下雨的时候会把伞借给我,会帮我整理数学笔记,会给我糖。”
我说着说着,头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声音也变低了。
我爸就这样静静的听着听着,没有打断我。
“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我继续说道。
“然后呢?”
“然后他很努力。比别人努力很多。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的车来上学。他放学后还要去打工。他成绩还是年级第一。”
我爸沉默了很久。
“知夏,爸爸不是要反对你交朋友。你交什么样的朋友,爸爸都支持你。但你要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
“我知道。”
“那个同学,他成绩好,那是他的本事。你的成绩你自己要负责。你考年级十几名,爸爸不觉得差,但你要知道,你跟他的差距不只是名次上的差距。他是年级第一,他可以上一本,你也能上。但你要靠自己,不能靠他。”
“我没有靠他。”
“那就好。”
又是“那就好”。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选择说谎,我没有靠他,我的成绩是我自己考的,我的笔记是我自己整理的,我的卷子是我自己做的。
我喜欢他,但我没有靠他。
我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
“爸。”
“嗯。”
“那天那张草稿纸,我写了很多他的名字,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写的时候在想,这个人好辛苦,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没有人帮他,我写他的名字,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想他。”
我爸看了我很久。然后起身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也很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你长大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几颗橘子味的糖从笔袋里拿出来。排成一排,四颗。透明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在台灯下闪着光。
是他放的,他看到我不高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不会高兴,他给我放了糖。
他不问也不说,他只会默默的放糖。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的,橘子味的酸。
他不是说甜的吗?骗子。
我把糖纸展平,夹进笔记本里。
周一早上,我爸送我上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知夏。”
“嗯。”
“那个同学,下次你们班开家长会,你介绍我认识一下。”
“为什么?”
“想看看年级第一长什么样。”
我笑了一下:“他跟你长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他又不是你爸。”
我爸还要赶早课就转身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白的?我没有注意到。
我转身走进学校。
等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教室了。
我的水杯里装满了水,旁边有一颗糖,还是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