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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利贷 他家里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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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江叙白见过那个男人之后,他就变得更沉默了。
他一直都很少说话,所以几乎没有人看出来他变了。
但是从很多细节里都可以表现出来。
他做题的速度变慢了,很多时候会盯着一道题看很久,握着笔,却一直落不下去。
他很多时候都会看向窗边,有时候就随便看一眼,有时候会盯着外面发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戴那条蓝色的围巾,自然也就不会带我的。
他就那样光着脖子过完了那一周,冷风灌进去的时候会缩一下脖子,然后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甩一下手继续做题。
我问他“你不冷吗”,他说“不冷”,其它的一句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他没有看我。他应该不会不再看着我和我说话了。
我不记得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天从校门口回来那天,也许是某个我没有注意到的的瞬间。
他把自己收起来了。
他不在和我说话了,他在疏远我,我每天心里都像在下雨一样,我想问他为什么,但我不敢,也没有身份去这样问他。
他坐在我旁边,我们之间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三十厘米不到。
但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很远,远道要我使劲喊他,他才能听见。
元旦放假回来之后,学校里的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
有件事情在年级里传开。
“你们听说了吗?三班那个江叙白,家里欠了高利贷,追债的找到学校来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上周五放学,校门口那几个人就是来找他的。穿黑色皮夹克的那个,指着他的鼻子骂。”
“那他怎么还在学校?”
“谁知道呢。听说校长找他谈话了。”
这些话是我吃饭回来之后不经意间听到的,我不是有意要去听的。
我想反驳什么,想告诉她们江叙白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的,他也是无辜的,但我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去说,说了她们也未必相信。
毕竟在学生时代,很多谣言要比事实有意思。
沈栀拉了我一把:“别理她们”。
我跟上沈栀的脚步上楼,我感觉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堵在哪里很难受。
江叙白还是和之前一样,他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放学等教室都空了之后他才起身离开。
我不明白那时候他是想利用那点时间多学一点,还是不想出去在被人撞见。
上课他认真听讲,作业都按时交,考试还是年级第一。
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桌洞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我之前见过那个。
高一的时候,他看着那个信封,拳头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的筋清晰可见。
现在那个信封又回来了,我并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也许是新的欠条,也许是催债的信,也许是他爸又欠了多少钱的通知。
我想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看看,但我没有,我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
这些天我到教室时都会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机器一样放在那里,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手会微微发抖。
他从来不说这是怎么了,我也不会问,闻了也没有任何结果。
我像以前一样留意着他的事情,但只敢远远的看,从来不敢上前,即使我们是同桌。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王走进教室,表情很严肃的站在讲台上,。
“江叙白,你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汇集到他身上,江叙白低头做题,听到老王叫他后,正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等老王走出教室后,他才起身跟着出去。
教室门被江叙白轻轻关上,有人凑在一起开始小声讨论:
“他是不是要被退学了?”
“追债的都找到学校了,学校肯定要处理啊。”
“成绩好有什么用,家里那个样子……”
“他爸到底欠了多少啊?”
沈栀转过头来瞟了我一眼,起身出去了,我以为她是出去上厕所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我选择沉默,我不想参与任何人的讨论。
我拿着笔低头看题,想继续做题,但我的脑子里乱嗡嗡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江叙白回来了。
他轻轻的走到座位上做题,什么也没说,即使想说什么,他应该也不会对我说。
我轻轻瞄了他一眼,他的眼眶是红的,他刚才是哭了吗?
但是我知道的,他从来不哭,哪怕是到了现在,我都没有见他哭过。
我不敢问他老王和他说了什么,问了他肯定也不会告诉我,这是我知道的。
江叙白回来一会后,沈栀也回来了,坐到座位上之前还看了我一眼。
一会后,沈栀给我传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她坐在前面,不敢太明显的写小纸条,其实她的字还是很好看的,只是这次……
“我刚才出去上厕所偷听到了一些,老王跟他说,学校接到反映,说他家里的事情影响到了学校秩序。上面让处理,老王帮他求情了,说他是年级第一,成绩好,不能退学。但上面说,至少要给他一个处分,或者让他家长来学校说明情况。”
但我知道他家长不回来的,他爸那个样子只有没钱了才回来找他。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不敢让一旁的人看见。
处分。退学。家长来学校说明情况。
他爸不会来,他妈来不了。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现在学校也要来压他了。
明明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他?
纸条被我紧紧的攥在手心,直到手心传来痛感,我才放开,把它收好。
那天放学后,他再再一次没有等我,沈栀有事也先走了。
我收拾好书包的时候,他早已走了。
桌上被他收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背着书包,一个人心不在焉的走出校门。
围墙外面道上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蹲在站台后面的角落里。
这个身影我看了那么多遍了,我很熟悉,是江叙白。
他蹲在那里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看这个样子他是在哭,但哭的没有声音。
书包被放在脚边,拉链开着,上面的回形针不见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了一点。
我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静静的看着他。
我想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住他:“没关系,你还有我”。
但我的脚像是被钉住了,我迈不出腿。
他肯定不想让我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躲到那个角落哭,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如果我走过去的话,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努力了一整天,从教室到走廊,从走廊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教室。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撑住了,他不想在我面前撑不住。
我转过身,走到公交站牌后面,看着眼前开过几班公交车,却不想上去。
我怕我走了,他就是一个人了,我不想留他一个人。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后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是他从角落里走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的书包单挎在肩上,声音有一点哑。
“车没来。”这种谎话我至今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编出来的。
“三路车刚过去一趟。”
“我走慢了,没赶上。”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红红的眼眶照得很清楚。
“林知夏。”
“嗯。”
“你以后别等我了。”
“我没有等你啊。”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假装不在意。
“你在公交站等车,你之前是不坐这趟的,这几天以来你一直都坐这一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你以后不用管我了。”
“我没有管你。”我还在狡辩。
“你看了我半天,你当我不知道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的鞋头又裂开了,用新的胶水粘过,胶顺着边缘溢出来了,在路灯下和鞋子的外沿格格不入。
“你看到了,我就是这个样子的人。被人追债,被学校处分,蹲在路边哭。你全都看到了,你还管我做什么?”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想说我心疼你,我才管你,但我知道,我不配。
“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被我拖累。”
“你不会拖累我。”我急着说了一声。
“我已经拖累你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每天给我带早餐,借给我笔记,有人要打我的时候你替我解围。你做的这些事情,都会被他们看到。
他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们回来找你的,你明白吗?他们不是班里那些吊儿郎当的男生。。”
“他们不会。”
“他们会。”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你不知道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被牵扯进来,但是你已经牵扯进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林知夏,你离我远一点。以后不要给我带早餐了。放学你自己一个人走,或者和沈栀,不要等着我。下雪的时候不要来陪我看雪了,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好了。”
我看着他,鼻子酸酸的,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我说。我不会离你远一点。你让我别靠近,我偏要靠近。你让我别等,我偏要等。你让我不要对你好,我偏要对你好。你说了一年多了,你哪一次赢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你这个人……”
“我就是这样。”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好像看到了他的眼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走了。”
“嗯。”
“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我坐三路车。”
他往左边的方向走了,我知道那不是他回家的路,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和我同路。
我上了三路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一个个树影闪过。
车开了好几站,我在巷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从黑暗的小巷里穿过,他还是要回家的,只是不想和我一起。
我隔着车窗静静的看着他,他低头走路,并没有看见我。
周四,江叙白的处分下来了。
贴在公告栏上,进行全校通报批评。
才刚下课,就有一群人向公告栏狂奔而去。
我站在外围,垫脚去看上面的字:江叙白,高二三班,因校外人员干扰学校秩序,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处分。”
处分?
他什么错都没有,喝酒的不是他,欠债的不是他,打架的也不是他。
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走,作业按时完成,考试年级第一。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惩罚一个没有任何错的孩子?
我转身回教室,不想在看。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说“活该”,有人说“谁让他摊上那样的爹”。
难道摊上这样的爹是他的错吗?我想他也不愿意成为他的儿子吧,当他的儿子活得太痛苦了。
江叙白从我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那张公告,径直回到了教室。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去办公室找了老王:“王老师,那个处分不公平。”
王老师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林知夏,我知道你和江叙白关系好。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上面给了压力,说如果不处理,就要让他转学,通报批评已经是最轻的了。”
“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但他家里的事,影响到了学校。这是纪律问题。”
“那不是他的错。”
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夏,有些事,不是对错就能解决的。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反驳他,就算我说什么他的处分也不会被撤回。
对错不能解决的事,那什么能解决?
钱或许能解决,可是他没有钱。
他有的只是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和那个永远填不完的贫困生申请表。
放学后,江叙白还是走得很早。
他的桌洞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全校通报批评的处分单,被他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在最深处。
他没有扔掉,我把处分单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他的桌肚。
我拿起笔在处分单的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不是你的错。你值得更好的。”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如果他看到,他也不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