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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月的裂痕 江叙白收下 ...

  •   围巾织完的那天,刚好是冬至。
      江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便是冬至这天要吃汤圆,我妈煮了一锅黑芝麻馅的,我吃了六个,剩下六个装在保温盒里放好,准备第二天带到学校去。
      那条围巾我织了整整两个星期。拆了织,织了拆,很多地方歪歪扭扭的,很难看。
      沈栀说我的手艺从“毛毛虫”进化到了“勉强能看”,彻底打破了我心中好看的定义。
      我用的是灰色的毛线,和他身上穿的那件洗了发白的校服很搭。
      起针一百二十针,织了大概一米二那么长。针脚不算平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整体来说,是一条围巾,是一条能围在脖子上把风挡住的围巾。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床头,目光总是不自觉的落在它身上。
      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最低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
      江南的零度,是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他没有围巾,整个冬天就靠一件校服外套撑着,风一吹就缩脖子。
      我想在降温之前,让他有一条可以围的东西,是我织的。
      第二天,我把围巾带去了学校。
      装在一个纸袋里面,放进书包最外层。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怎么给他?当面给?太尴尬了,他肯定会说“不用”。偷偷放他桌洞里?他发现了会怎么想?
      我想了一路,都走到校门口了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给,我怕他尴尬,更怕自己尴尬。
      但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座位是空的。只有书包安静的躺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比他早到。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和铅笔盒。
      打开书包最外层的拉链,拿出那个纸袋,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塞进了他的桌肚。
      我使劲的往里面塞,又用书挡着,挡到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翻开课本,装模做样的早读。
      读着读着莫名的感觉耳朵很烫。
      他大概十多分钟后回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应该是去接水了吧。
      他把水杯放在桌角,开始整理课本,但是他并没有注意到桌肚里面多了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但又莫名的很失落。
      整个早自习,我都在用余光观察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但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上了一节早自习,完全没有往桌肚里看一眼。
      到了上课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条围巾。
      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拿课本的时候手伸进桌肚里,那么明显,不可能碰不到。
      他肯定碰到了,但是假装没发现,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好不容易熬到了课间,他抬脚出去了,我也不知道还出去干嘛。
      他前脚刚出去,我就忍不住往他的桌肚里看了一眼。纸袋还在,但纸袋的开口被打开过了,不是我封的那个样子。
      他发现了,但是没有拿出来,没有还给我,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打开看了一眼,或许只是打开用手摸了一下。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和以往一样,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还是那样,专心听课,往书上认真的写好笔记。
      我偷偷看他的脸,企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端倪,他会不会戴?他喜不喜欢?
      但他的脸就是一张白纸,平静的不能在平静,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午饭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他的桌肚。围巾不见了,就连里面的纸袋也不见了,他应该是把它收起来放到书包里了。
      我的心跳又控制不住的开始加速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书包最外层的口袋鼓鼓的,是一个圆圆的形状,像是装了一条叠好的围巾。
      他把它收进了书包。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这件事。
      想他打开纸袋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更想他会不会嫌弃它织的好难看。
      或许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袋合上,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二件礼物,两件他都没有拒绝。
      这件事让我开心了一整天,但也心疼了一天。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收下一条围巾都要犹豫。
      降温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那天晚上的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二度,零下二度,那就是我的噩梦,我最怕冷了。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我没见他穿过这件毛衣。
      但毛衣的领口有点大,脖子那里是空的,没有围巾。
      我把带给他的早餐放在桌角,今天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包暖宝宝。
      我把暖宝宝压在牛奶盒下面,没有纸条,没有说明。
      他看了一眼,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然后把暖宝宝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说明。他没有贴,也没有还给我,而是把他放进了校服口袋。
      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他拿出那条围巾。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很多余的事。
      也许他不喜欢那个颜色,也许他嫌弃我织得不好看,也许他根本不想收我的东西。
      这一整个过程都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罢了。
      但是那天下午,我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从后门进教室,从他那里进到我的座位上的时候。
      他的桌肚漏出了纸袋的一个角,纸袋是开口的。
      但我看到里面那条灰色的围巾,叠得很整齐,整整齐齐地躺在纸袋里,甚至比我送给他的时候叠的还整齐。
      那天是圣诞夜。
      学校不放假,但大家都心不在焉,有人在传纸条约晚上的活动,有人在偷偷拆礼物包装纸。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特有的浮躁气息。
      江叙白今天是戴着围巾来的。
      不是我送给他的那条。
      是一条深蓝色的,针脚很整齐,看不出一点毛病,一看就是买的围巾。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有的这条围巾?
      不是我送的那条,那是谁送的,是他自己买的吗?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栀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看了一眼不远处独自吃饭的江叙白,压低声音问我:“他戴的围巾不是你织的那条吧?”
      “不是。”
      “那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说:“知夏,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激动。我表哥昨天不是来学校找我吗,他走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江叙白跟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穿着育英中学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跟你的那个纸袋一模一样。纸袋里装的什么我表哥没看清楚,但那个女生走的时候,江叙白手上多了一条围巾。就是今天他戴的那条。”
      育英中学。
      后来我知道那个女孩叫顾婉清。
      他今天戴的围巾,是顾婉清送给他的。
      而我的那条,躺在他的桌肚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放着。
      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搅乱了一样,理不清任何思路。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一个个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顾婉清站在校门口,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江叙白。
      江叙白接过去,就像是接过我送的早餐一样。
      他戴上了她送的围巾,但是没有戴我的。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的不深,但是很疼很疼,一动一下就会被疼的快喘不上气。
      整个下午,我都在跟自己说:没关系,他不戴是因为不舍得,不是不喜欢。
      可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啊,脑袋里一直有一个人在说话:不戴就是不喜欢,傻瓜,人家根本就不喜欢。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我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晚自习的时候,我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上一行字:天冷,那条围巾不戴也没关系,但你要多穿一点,别冷到自己。暖宝宝你贴了吗?我觉得这个款的暖宝宝很好用,暖和。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趁他低头往桌肚里找东西的时候塞进了他的铅笔盒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但是我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发现那张纸条。
      他打开铅笔盒拿橡皮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写好后重新把他折好,放到了桌角。
      我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伸手拿过,但没有看,老王正在环视教室,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等晚自习结束后,他先站起来走了,像是有事情一样,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等我。
      我等他走出教室,从桌肚里拿出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看到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戴了,谢谢。”
      好简单的四个字,但里面却包含了他很多的情绪。
      圣诞节的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人差不多坐齐了。
      有人在前排座位的桌角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上面挂了几张贺卡和几个彩色的塑料球。
      我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落在江叙白身上,像是有雷达一样。
      他今天没有戴围巾。
      我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看到了他桌角的一个东西。
      是一张贺卡,用白纸折的那种,折成了圣诞树的形状。纸很薄,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墨迹。
      贺卡上写着四个字:“圣诞快乐。”字迹是江叙白的。
      他不在座位上,我趁没人注意,把贺卡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
      “围巾很好看。”
      “谢谢。”
      字超级小,挤在纸的边角,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没有在上面写上“林知夏收”,但我知道这是给我的,好吧,我承认,我那个时候一直都挺自恋的。
      我把贺卡小心翼翼的收进笔袋,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上课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笔袋里,摸着那张粗糙的白纸折成的圣诞树。
      这是江叙白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他自己折的圣诞树,上面写着独一份的祝福“圣诞快乐”。
      虽然只是一张白纸。但那张白纸上,有他手指的温度,有他写字时的力度,有他从不说出口的那些话。
      到了下课的时候,我偷偷看他。
      他正在做英语卷子,眼睛看着题目,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在笑吗?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抬头。就这样,一个明明在看的、一个明明知道的,各自演着各自的戏。
      演得漏洞百出,但谁都没有拆穿。
      因为拆穿了,有些东西就会变。
      而我们都害怕它变。
      变好也怕,变坏更怕。
      最好的方式,就是维持原样。
      他不说,我不问。
      这就是我们的距离。很安全,也很冷。
      像江南的冬天一样,没有北方的雪那么壮烈,但冷得彻骨,冷得无声无息,冷得你无处可逃。
      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课前,沈栀拉着我去上厕所。
      在走廊上,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知夏,你看。”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一辆很长很亮的、一看就很贵的那种。
      “我们学校门口怎么会有这种车?”我好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车,除了在电视里。
      “重生之我千金大小姐却不自知。”沈栀靠着栏杆,摸着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看不下去了,推了她一把:“你是谁我不知道,哈哈哈哈,你闭嘴吧!”
      教室走廊上有很多人在盯着下面看。
      车门被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的皮鞋锃亮,头发梳得像抹了一坨猪油在上面是我欣赏不来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做正经生意的人。
      他站在校门口,拿出手机放到耳边,他的声音很小,只看得到最在动。。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从教学楼里走出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是面对大佬时的平静吗?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那叫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说了几句话。我们够着身子去听,但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那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江叙白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但我看到江叙白的脸变白了,嘴唇瞬间没了颜色。
      他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转身回了车里。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车尾灯在暮色里亮起,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某种不祥的信号。
      然后他慢慢地走回教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我。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感觉像是一整个人都撑不住了一样的在抖。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写下一个字。
      他现在的气压很低,我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敢问。
      教室里其他人在说笑、在打闹,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和他的手。
      我注意到了,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笔停了很久之后,假装不经意地,把自己热好的暖宝宝递给他。
      他没有接。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很轻,像在和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写题,手还在抖,但是他写的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在最摇摇欲坠的时候,也要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放学,他依然没有等我。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了。
      我想,他不会知道一个秘密,那个“圣诞快乐”的贺卡,我拍好照,洗了出来,放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每天早上醒来也要看一遍,我对它百看不厌。
      那是我十六岁的圣诞节,收到的最好的礼物,真的。
      那棵树,不会结果,不会开花。
      但它会一直站在那里,无论发生了什么。
      就像他。
      就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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