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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冬 我决定织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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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江南下了一场冷雨。
不像秋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冬天正式来临前的那种冷雨,打在脸上像冰碴子,风一吹,骨头缝里都感觉凉凉的。
学校开始检查校服穿戴情况,要求所有学生必须穿秋装校服外套。
江叙白的那件外套还是高一发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坏过一次,他用回形针别着,总让人感觉下一秒就要崩开一样。
外套里面永远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松紧带早就没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我开始给他带厚一点的早餐,热豆浆、肉包子、煮鸡蛋,有时候还会多带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姜茶或者红枣水。
他不爱喝甜的,但姜茶他喝,红枣水他皱着眉也喝,喝完把保温杯还给我,不说好喝,也不说难喝。
但他会在还保温杯的时候,把杯子外壁擦干净。
直到没有水渍,没有指纹。
干干净净地还给我。
这个细节,我是在第三次给他带姜茶的时候注意到的。
那次我忘记拧紧杯盖,书包里漏了一点,我拿纸巾擦桌洞的时候,发现他帮我把杯盖拧得特别紧,紧到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我帮你拧紧了”,只会沉默地帮你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处理好,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十一月七号,立冬。
那天早上的晨雾很大,教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外面。
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往手上哈气。
他的手冻得发红,指节那里有些粗糙的裂口,但不是冻疮,是干活干的。
暑假在工厂打工的时候留下来的,一直没好全,天气一冷就裂开,裂开就流血,流血了他就用创可贴缠一下,创可贴用了两天就撕掉,因为舍不得用新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早餐放在桌角。今天多带了一个东西,一管护手霜,超市里比较便宜的那种,白色的包装,上面写着“凡士林”。
我把护手霜放在牛奶盒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拿起护手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下了。
没有用,也没有推开。
我以为他不想要。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护手霜不在了。
我低头瞄了一下他的桌洞,那管护手霜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铅笔盒旁边,盖子被拧开过。
中午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没那么红了。
他用了。
这件事让我开心了整整一天。
他愿意用我用他的东西了。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江叙白来说,“接受”这两个字,重如千斤。
他这辈子收下的善意太少了,少到每一次接受都像是一场心理斗争:我配吗?我还得起吗?她会不会觉得我贪得无厌?
我多希望他能明白,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还的。
比如早餐,比如护手霜,比如我在他桌角悄悄放的那些不值钱但我想了很久的小东西。
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借”给他的。
是“给”他的。
给出去的东西,不需要还。
就像我对他的喜欢,不是交易,不求回报。
他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这次我没有考好,年级第十五,退步了七名。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不想说话。
我答应了爸妈这次要考进前十,结果不仅没进,还退步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江叙白又是年级第一。
他坐在我旁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他是那种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说的人,我怕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下次加油”,那种官方的、像老师一样的安慰,我不要。
晚自习的时候。
我的数学卷子发下来了,最后一到大题我全错,扣了十二分。我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多看,心里很烦。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卷子翻回去了。
是江叙白。
他没有说话,拿起红笔,在我的卷子上开始写。
他没有写答案,而是在我错的那道大题旁边,一步一步地写解题过程。
他的字很好看,即使是红笔写的,也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他写得很慢,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该跳步的地方没有跳,该说明的地方写了简短的文字说明。
写完之后,他把红笔放下,把卷子推回到我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了一张纸,放在我桌上,上面写着三个字:
“别难过。”
我看着他,他已经在看英语了,好像刚才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我把那张纸收进了笔袋,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
但我知道,对江叙白来说,写出“别难过”这三个字,比做对一整张数学卷子难多了。
因为他从不主动表达任何情感。
“别难过”,是一句关心。
而关心,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他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过来,还要分出一部分心力来关心我。
想到这个,我更想哭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嗓子眼里的、想哭又想笑的感动。
但这次我没有趴着。
我坐直了,拿起红笔,开始看他写的解题过程。
他写得很好,每一步都清清楚楚,连我这种数学白痴都能看懂。
从那天开始,我每晚回家都会多做一套数学卷子。
我想下次考试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跟他说:“你看,我也会了。”
而不是每次都让他来教。
我想跟他站得近一点。
哪怕只是分数排名上的一两名。
十一月二十几号,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最低气温只有三度。
晚自习结束后,江叙白照例等我一起走。我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下课铃响,他先站起来,在走廊上等我;我收拾好书包,跟在他后面;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了,递给我。
“穿上。”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T恤。
“我不冷……”我说。
“你嘴唇发紫,穿上。”
他比我高一个头还多,校服穿在我身上像一件大衣,袖子长出一大截。我把袖子卷了几圈,才把手露出来。
校服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味道,洗衣粉,干净的、凉凉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裹着他的校服,跟在他后面走。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把校服脱下来还给他。
“明天还我,你先穿着。”
“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
他说“我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二”一样平常。
但我听出了那三个字里面的重量。
习惯冷。
习惯饿。
习惯疼。
习惯没有人关心。
习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习惯了一切不好的事情。
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对他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把那件校服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校服上的温度在慢慢流失,变凉,变冷。
但我不想松手。
因为那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候。
不是身体上的距离,是心里的距离,他把自己的衣服给了我,他把自己仅有的、可以御寒的东西给了我。
而他穿着那件薄T恤,走进了只有三度的冬夜里。
他甚至没有打哆嗦。
因为他习惯了。
这个“习惯”,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让人心疼的三个字。
那件校服我第二天还了。
但我没有洗。
我想留着他的味道。
我知道这很变态,但我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件校服抱在怀里,闻着那股越来越淡的洗衣粉味道,心里想着:江叙白,你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你妈有没有给你熬姜汤?你爸……有没有在家?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问不出口。
但我每天都在想。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给江叙白织一条围巾。
他真的需要一条围巾,他没有任何御寒的配饰,冬天只靠一件校服外套和里面的T恤过冬,脖子里空空的,风一吹就缩脖子。
我从没织过围巾。
沈栀说她妈会,可以教她,她再教我。我跟沈栀约好了周六下午去她家学。
沈栀在电话里听我说要织围巾,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给江叙白的?”
“嗯。”
“林知夏,你完了。”
“我知道。”
“你不仅完了,你还病得不轻。”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男生围巾的长度?”
“不知道。”
“你连长度都不知道就要织?”
“我可以学。”
沈栀叹了口气,声音突然认真起来:“知夏,你真的想好了?江叙白那个人……你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他身上的事太多了。你对他好,他不一定会回应你。”
“我不需要他回应。”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很久。
“图他好好活着,”我顿了顿,“图他每天早上还坐在我旁边,图他还能喝我带的牛奶。这就够了。”
沈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勇敢,”她说,“我要是喜欢一个人,肯定想让他也喜欢我。你连这个都不求,你这不叫喜欢,叫供奉。”
供奉。
这个字让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供奉他。
我没有把他当神。
我只是……心疼他。
心疼到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没有回报。
这算供奉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值得我这样做,那就是江叙白。
不是因为他完美。
恰恰是因为他不完美。
他有太多伤口,太多挣扎,太多不敢说出口的爱与怕。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他比任何人都真实。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想活命的十六岁孩子。
而这个孩子,值得拥有一条温暖的围巾。
第二天,我去沈栀家学织围巾。
沈栀的妈妈很热情,手把手地教我起针、平针、反针。我手笨,学了一个下午才学会了平针,织出来的第一行歪歪扭扭的,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沈栀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这织的什么啊,哈哈哈哈,是一爬一爬的毛毛虫吧?”
我双手放在她脖子上摇:“你闭嘴啊!”笑完以后继续织。
拆了织,织了拆。
一个下午,我拆了不下十遍。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织出了巴掌大的一截,虽然还是不太平整,但至少能看出是一条围巾的样子了。
沈栀的妈妈看了看,说:“姑娘,你这条围巾织完,估计要到明年夏天。”
“没关系,我会加快速度的。”
冬天已经来了。
如果没有围巾的话,他将有好几个月的冷要挨。
我想在那之前,把这条围巾送到他手里。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旁边的大妈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小姑娘,你织反了,这一针织错了,要拆掉三行。”
我看了看,确实错了,转过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谢谢阿姨。”
我又把它拆了三行,重新织。
车一晃,针掉了,毛线散了。
我蹲在车厢地板上捡毛线,周围的人都在看我。
但我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我在为江叙白织围巾。
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做什么都不丢人。
一天中午,我正在教室里写作业,王老师走进来叫了江叙白的名字,让他去办公室一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去了大概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太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不好。
他没有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问。
但那天下午,我发现他一直在看手机,准确地说,是在看一条短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一遍。
反复了很多次。
晚自习的时候,他终于把手机收进了书包最里层,没有再拿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沈栀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栀说:“你猜我中午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什么了?”
“什么?”
“王老师在跟江叙白说学费的事。说这学期的学费还差一部分没交,学校催了。江叙白说他知道了,会想办法。”
学费。
差一部分。
那一刻,我想起了他说的“还差两万”,想起他暑假在工厂打工一天八十块,想起他手上的裂口和创可贴,想起他说“我不确定我的生活能不能按照规划走”。
原来“不确定”是真的。
连下一顿饭、下学期的学费都不确定。
他怎么敢规划未来?
他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帮他。
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我不能直接给他钱,他不会要。我不能替他交学费,这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能做到的事。
我甚至不能替他分担任何实际的负担,我唯一能做的,还是每天多带一份早餐,每天陪他走一段回家的路。
这算什么呢?
杯水车薪吧。
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那条织了不到一半的围巾,眼泪掉在毛线上,把灰色的毛线洇成了深灰色。
我真的好无力。
一种比委屈更深的东西,像沼泽一样,把你往下拽,你想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十二月十六号,晚自习。
那天发生了一件小事,但我想把它记下来。
因为我怕很多年以后我会忘记。
晚自习的时候,我在做历史卷子,遇到一道不会的题,转头想问江叙白。
他正在写英语,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我们四目相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他没说话,用眼神问“怎么了”。
我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题。
他看了一眼,把卷子拿过去,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推回来。
“思路。”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我看懂了。
我低下头开始写,写了两行,余光看到他没有转回去。
他在看我。
不是看卷子,是看我。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他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拿起笔继续写英语。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一两秒里,他的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平淡的、波澜不惊的空洞。
那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像是春天河面上的冰,看起来还是硬的,但靠近了看,能看见冰面下面有水在流动。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也许是心疼,也许是喜欢,也许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不是假的。
江叙白不会假装。
他不会假装冷漠,他是真的在保持距离。
他也不会假装喜欢,如果他不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在他眼里就是透明的。
他看我,不是看透明的那种看法。
他看我,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那种看法。
虽然他说不出口。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
但我看到了。
那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