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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秋天的事 我与江叙白 ...

  •   高二开学后的第二周,我和江叙白之间多了一个新的默契。
      是我们自然而然形成的,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会等我一起走出校门。
      听起来像是一件很小的事。
      在九中,晚自习后结伴回家的同学很多,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江叙白从来不跟任何人结伴。
      每天下课铃一响,他收起笔,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一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从高一到现在,一年多了,都是这样。
      但高二开学后的第三天,那天晚自习结束,我因为整理笔记耽误了几分钟,等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叙白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他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靠着墙,仰着头,在看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
      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到我出来了,没有说话,转身下了楼梯。
      我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有些快,但他的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两个人在走路,一个人在前面,另一个人在后面,前面的人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后面的人跟得上。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的校服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风一吹,衣角就往后飘。
      我没有超过他,也没有走到他旁边。
      我就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他往左转,我往左转。
      他过马路,我过马路。
      他在路灯下停下来等了几秒钟,不是等我,是等一辆电动车过去。
      我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路,没有说话。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有了一点反应,他往小区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你到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晚安”。
      但我听到了他走路时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段路走了无数遍。
      他在等我。
      不是顺路,不是碰巧。
      他留在走廊上,等我收拾好书包,然后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等了我。
      这就是江叙白的方式。
      他不说“我等你”,他只是在那里。
      他不说“我送你回家”,他只是走在你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确认你安全到家之后再离开。
      这种“不说”的情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也让人心碎。
      因为你知道,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在乎。
      而他在乎的方式,永远都是“我在这里,但我不会靠太近”。
      我也记不清那天晚上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是后半夜。
      九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我有点头晕,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休息。
      沈栀去小卖部买水了,让我等她一会儿。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阳光晒在后背上,暖暖的,但头还是很晕,眼前的草地有点模糊。
      然后一个影子落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是江叙白。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是他自己的水杯,那种很旧的塑料杯,杯身上的贴纸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把水杯递过来。
      “喝点水。”他说。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
      他弯下腰,把水杯塞进我手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凉凉的。
      他的手永远是凉的,好像血液流到指尖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温度。
      “你脸色不好,”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中暑,”我摇摇头,“可能是跑太快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我们没有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在我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我能感觉到他坐下时带起的那一小股风,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能看到他校服袖口上那个小小的、用同色线缝过的裂口。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就那样坐着,看操场上其他同学打球、跑步、追逐打闹。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连影子都是温暖的色调。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江叙白。”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的很轻,“你平时也帮我了。”
      “我帮你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早餐。”
      只有两个字。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一样。
      带了一种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才说出来的柔软。
      “早餐不算帮,那是顺便的。”
      “没有什么是顺便的,你只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你。”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操场尽头那棵梧桐树,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棕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江叙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高考之后。你想去哪里上大学?想学什么专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越远越好。”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但我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答案。
      因为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爸是赌鬼,没有人知道他欠了多少钱,没有人会在他放学路上堵他,没有人会在他家门口泼漆。
      他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一片陌生的土壤里。
      能不能活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再被同一把斧头砍。
      “那我也去远一点的地方,跟你一起。”
      他终于转头看我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没有惊讶,但有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没完全碎的那种光。
      “林知夏,你不该把我放进你的人生规划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的人生能不能按照规划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江叙白不是在逃避未来。
      他是不敢相信有未来。
      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计划”这个词从来没有兑现过。
      他计划今天好好上学,但追债的人来了。
      他计划暑假攒点钱,但他爸把钱拿走了。
      他计划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但谁知道明天他爸会不会又欠一笔新的债,让他的所有计划变成一张废纸。
      他已经习惯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已经习惯了对任何事情都不抱希望。
      因为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我想,他说“你不该把我放进你的人生规划里”,不是拒绝我,是在保护我。
      保护我不被他拖累。
      保护我不被他的世界吞没。
      这个认知让我鼻子发酸,但我没有哭。
      因为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比哭更有用的,是证明给他看:你值得被放进任何人的规划里。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江叙白还是年级第一,我考了年级第九,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一名。不算差,但我不满意。
      成绩出来那天,我趴在桌上郁闷了一整个晚自习。
      江叙白大概看出来了,因为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自己的数学卷子放在我桌上。
      “看最后一道大题,”他说,“你的解题思路没错,但第二步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在整理英语笔记,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好像是风吹过来的。
      但我低头看他的卷子,发现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
      “下次会更好的。”
      字很小,挤在卷子边角的空白里,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墨迹很淡,像是用铅笔轻轻写的,随时可以擦掉。
      我没有擦。
      我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很小,很丑,但我相信他看到了。
      因为第二天他把卷子还给我的时候,那个笑脸旁边多了一个点。
      是一个墨点。
      像是有人拿着笔在那附近停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只是留下了一个无意识的墨点。
      那个墨点,比任何文字都让我心动。
      因为他犹豫过。
      犹豫要不要写下什么。
      这就像他这个人,想靠近,又不敢;想表达,又说不出口。
      所有的喜欢,都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墨点。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自习。
      那天晚上下雨了,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特有的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像是谁在轻轻叹气。
      晚自习结束后,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丝发愁。
      我没带伞。
      沈栀今天请了病假没来,没有人跟我拼伞。如果跑着去公交站,书包里的课本肯定要湿。
      我正准备把书包抱在怀里冲出去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很旧,伞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到了江叙白的脸。
      “你带伞了?”我问。
      “嗯。”
      “那你呢?你用不用?”
      “我还有一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不像装了第二把伞的样子。
      但我没有拆穿他。
      我接过那把伞,把它撑开,伞面上有几个小小的破洞,漏下来的雨丝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谢谢,”我看向他的脸,“明天还你。”
      “不着急。”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没有伞,把校服帽子戴上了,书包抱在怀里,快步往校门口走。
      雨水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的校服肩膀洇湿了一片。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幕吞没。
      我撑着那把破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伞面上漏下来的雨越来越多,我的手背、肩膀、头发都被打湿了。
      但我不想走。
      因为那把伞上有他的味道。
      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廉价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教学楼的值班老师出来锁门,我才恍恍惚惚地撑着他的伞,走回家。
      那晚我失眠了。
      我在想,他的校服湿透了,回去有没有衣服换?他会不会感冒?他明天早上会不会又低血糖?他为什么要把伞给我,自己淋雨?
      他说“我还有一把”。
      他没有。
      那把破伞,是他唯一的一把。
      他把自己唯一的伞给了我,然后一个人走进了秋天的冷雨里。
      这件事很小。
      小到在别人眼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江叙白来说,他把自己唯一的东西给别人,不是因为他有很多,恰恰是因为他太少。
      少到只有这一把破伞。
      但他还是想给我。
      就像他只有一个干净的、还没有被打碎的世界,但他愿意打开一条缝,让我看一眼。
      然后他再把它关起来。
      因为他怕那个世界会碎。
      更怕那个世界会弄脏我。
      那把伞我还了,第二天。
      我把它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里还放了一包姜茶,是超市买的,但我用保温杯冲好了带去的。
      我把袋子放在他的桌角,里面有一张纸条:
      “伞还你。姜茶趁热喝。下次别淋雨了,我宁愿自己淋。”
      他看了纸条,没有说话,把姜茶拿出来,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或许是姜茶有点辣。
      但他一口一口地全部喝完了。
      然后把保温杯盖好,还给我。
      “谢谢。”他继续低头写题。
      “不用谢,”我把保温杯放进书包,“你帮我,我帮你。”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那天下午,我发现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把我装伞和姜茶的那个塑料袋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进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里。
      我假装没看见。
      但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去书店买教辅,在街角看到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生,穿着隔壁中学的校服,齐肩的头发,五官很温婉,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那种看着很舒服、很得体的好看。
      她站在街角的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本来不会注意到她的。
      但我注意到她手里的那杯奶茶,不是我喝的那种几块钱的普通奶茶,是那种包装很精致的、杯套上印着英文的、一杯可能要二十几块的那种。
      在那个年代,二十几块的奶茶,对学生来说算是奢侈品了。
      我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走进了书店。
      买完教辅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但奶茶已经从两杯变成了一杯。另一杯不在了,被人拿走了。
      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
      我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校服,育英中学,城北的私立学校,学费是九中的好几倍。能上那个学校的学生,家里条件都不会差。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老是浮现那个女生。
      她拿着两杯奶茶,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在等的那个人,会不会也像江叙白一样,清冷、寡言、沉默得像一堵墙?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秋天里的第一阵冷风,你知道冬天要来了,但你不知道它会冷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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