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岁卷》》知我愿

15、旧日常安，灯火渡伤 拂晓的薄雾

　　拂晓的薄雾散尽，江南城重新落回往日压抑的平静。

　　范承恩走后，小院瞬间空了大半。
　　廊下再也没有那个身着戎装、静坐沉默的身影，窗边少了一道沉敛挺拔的剪影，空气里淡淡的硝烟气息彻底散去，只剩常年不散的草药清苦。

　　没有痛哭，没有沉溺思念，也没有刻意触景伤情。
　　章若鱼的心性本就冷硬沉稳，早已习惯乱世别离。
　　相逢是乱世偶然，离别是人世常态，她从不会让私人情绪，打乱肩上的本分。

　　日子，很快回归从前的模样。

　　天光微亮便起身，生火、熬药、晾晒草药，收拾院落，午后准时接应辗转送来的伤员。
　　城内几位志同道合的女子，常常结伴而来，有人擅长缝合，有人精通看护，有人负责暗中运送物资、传递简易消息。

　　她们皆是乱世里不起眼的普通女子，却都揣着同一份执念：国难当头，纵使不能提枪上阵，也要以一己之力，护住苍生微光。

　　白日里，小院总是忙碌而安静。

　　担架一次次被悄悄抬进后门，大多是前线撤下的轻伤士兵、被流弹所伤的百姓，还有被敌军欺压致残的流民。
　　血腥味、药草味、伤口溃烂的腐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又沉重。

　　章若鱼小臂的刀伤还在恢复期，抬手动作受限，便尽量做些稳妥细致的活计。
　　清洗纱布、调配汤药、安抚惊魂未定的伤者、记录伤势状况，指尖沉静，神色淡然，再繁重的劳作，也不见半分烦躁。

　　同伴见她手臂未愈，劝她多歇息片刻，她只是轻轻摇头，声音清浅：
　　“多一个人动手，便能多救一个人。”

　　乱世从不会因为谁受伤、谁难过，就手下留情。
　　敌寇步步紧逼，前线战事日日惨烈，源源不断的伤者，是山河破碎最直白的伤痕。

　　她记得范承恩临走前的叮嘱，行事愈发谨慎。
　　小院门窗白日半掩，夜里落锁封窗，往来之人皆有暗号，避开所有街巷哨卡与日军眼线。
　　那日被她斩杀的日本暗探凭空失踪，城内果然掀起一阵排查搜捕，街巷盘问愈发严苛，人人人心惶惶。

　　她不动声色转移了一部分稀缺药品，隐藏好联络物件，将小院的破绽一一抹平，冷静从容，步步周全。

　　夜深之时，伤员安置妥当，同伴陆续散去，小院重归寂静。
　　孤灯摇曳，她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晚风微凉，吹起鬓边碎发。

　　偶尔会莫名想起拂晓离去的那道戎装背影。
　　想起他灯下替她包扎伤口的专注，想起他坦言心动却依旧选择奔赴山河的决然，想起他沉冷眉眼之下，藏不住的细微温柔。

　　念想很淡，很浅，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外露。

　　她清楚，他正在千里之外的前线，以身挡炮，以血守城，日夜厮杀，步步求生。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后方小小天地，护住流离之人，稳住隐秘联络，不拖他后腿，不添一丝牵绊。

　　爱意藏而不露，牵挂隐而不发。

　　没有鸿雁频繁传书，乱世邮路断绝，烽火阻隔，寻常书信皆是奢望。
　　偶尔有前线辗转递来的极简讯息，寥寥数字，只提防线战况，不提私念，不问安好。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日救死扶伤，麻木奔赴琐碎与沉重；
　　长夜独坐院落，独藏一份无人知晓的绵长牵挂。

　　山河未宁，乱世未平。
　　她守一方小院，渡满目伤痕，
　　岁岁如常，步步坚韧，
　　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独自扛住风雨，静静等候山河无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