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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江南闻噩耗,寸心皆裂 江南的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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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日湿冷浸骨,没有北方凛冽寒风,却绵密阴寒,蚀骨入心。
小院依旧日日忙碌,伤兵络绎不绝,药味沉沉,针线、纱布、汤药,是章若鱼与一众女伴日复一日的日常。
她们隔绝城外细碎风声,只埋头救人,以微薄之力,撑起后方一片微弱的安稳。
直到那一日,逃难的流民大批涌入城内,带着金陵沦陷的滔天噩耗,一路哭嚎,一路血泪,将地狱的景象,硬生生带到了江南。
最先传来的是城破的消息。
南京失守,中华门破,守军全线溃败,数万将士血染城墙。
院内所有人骤然僵住。
几个负责传递外界消息的女子,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药碗哐当落地,碎裂一地。
没人说话,空气瞬间死寂。
她们都清楚,那座古都,是华夏腹地的重镇,是万千军民死守的屏障。
更清楚——范承恩,就驻守在金陵防线。
章若鱼握着纱布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小臂未愈的旧伤骤然隐隐作痛,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
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清冷平静,可垂落的眼睫剧烈颤抖,藏住了骤然翻涌的惊惶。
她早有预料前线惨烈,早知道胜负难料,却从没想过,会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噩耗还在层层递进,一步步碾碎人心。
逃难百姓蜷缩在巷口,衣衫破烂,满身风霜,哭着诉说城内惨状。
日军入城之后,并未止步占城,而是屠城焚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放下武器的士兵被集体捆绑,驱至江边、洼地,机枪扫射,活埋坑杀;
老弱妇孺无从幸免,街巷血流成河,秦淮染赤,江水浮尸连片,整座金陵,沦为人间炼狱。
南京大屠杀,5个字,字字泣血,句句断肠。
短短数日,满城哀嚎,万家灯火熄灭,古都沦为修罗场。
小院里的女子们,皆是柔弱出身,守着一方小院救死扶伤,见惯伤痛,却从未听过这般灭绝人性的惨剧。
有人捂住嘴无声落泪,有人浑身发抖,紧握双拳,眼底盛满滔天恨意与悲凉。
同为华夏儿女,山河一体,同胞受难,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三十万……”
有女子声音破碎,哽咽难言,“三十万无辜百姓,就这么……没了。”
家国破碎,山河倾覆,原来乱世的残酷,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刺骨。
章若鱼静静立在原地,浑身寒凉。
耳边全是流民的泣诉,屠杀、焚烧、屠戮、哀嚎,每一个字眼,都像冰冷的刀刃,反复切割神经。
她最先想起的,是范承恩。
想起他一身戎装,脊背如松,字字郑重,以身许国;
想起他守着防线,死守不退,以血肉挡炮火;
想起他临走前沉稳的叮嘱,眼底藏着的山河重担。
他在那里。
在那座正在被鲜血浸泡、亡魂遍野的孤城之中。
生死未卜。
是战死沙场,埋骨断壁之下?
是兵败被俘,落入日寇魔爪?
还是侥幸逃生,亲眼目睹满城屠戮,背负无尽绝望与罪孽苟活?
没有答案。
千里阻隔,烽火断路,音信全无。
她不能崩溃,不能失态,不能任由思念与恐慌压垮自己。
院内还有无数伤员要照料,后方还有情报要传递,物资要囤积,流离百姓要接济。
她肩上的责任,不容许她沉溺私情。
章若鱼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满是药味的寒气,将翻涌的酸涩、恐惧、牵挂,全部死死压进心底。
再睁眼时,眼底清冷如旧,只剩一片沉凝的悲怆。
“别哭。”
她声音清浅,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坚定,指尖轻轻攥紧,
“哭换不回亡魂,挡不住豺狼。”
“城破了,山河未绝。”
“将士浴血,同胞惨死,我们更不能垮。”
“前线有人以命守城,那我们后方,便更要守住。”
她抬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药布,重新低头,继续为伤员换药,动作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克制不住的发抖。
那一日之后,小院的氛围彻底变了。
往日沉默温和的忙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悲愤。
所有人都愈发拼命,熬药到深夜,转运物资不惧艰险,救助流民不分昼夜。
她们不再只是单纯行医救人。
心底多了一份血海深仇,多了一份不灭的执念。
为金陵枉死的三十万亡魂,
为死守城池的万千将士,
为破碎飘摇的万里山河。
白日,她依旧冷静自持,救死扶伤,安稳行事。
唯有夜深人静,同伴散去,伤员安睡,独留她一人立于院中时,所有伪装才会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寒月孤冷,晚风萧瑟。
她抬头望向北方金陵的方向,夜色沉沉,望不到边际。
心口空落落的,牵扯着绵长无尽的牵挂与不安。
她不知道范承恩是生是死。
只默默在心底默念,愿他利刃护身,炮火避身,于人间地狱里,侥幸活下来。
山河已碎,故都蒙难。
一场遥遥相隔的牵挂,隔着破碎山河,隔着漫天烽火,隔着一场举国同悲的人间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