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岁卷》》知我愿

13、灯下坦言，身许山河 烛火昏黄，

　　烛火昏黄，静静燃在木桌一隅。
　　方才缠斗留下的寒意尚未散尽，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草药清苦交织的气息。

　　范承恩替章若鱼仔细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指尖收得稳妥轻柔，刻意避开那道狰狞刀伤。
　　包扎完毕，他缓缓收回手，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分寸距离。

　　方才近距离相贴的片刻温柔，悄然敛去，眼底又覆上军人独有的沉冷与克制。

　　章若鱼垂眸看着小臂洁白紧实的纱布，痛感被药物压住，只剩隐隐发麻的钝意。
　　她轻声道过谢，正要侧身收拾散落的药瓶，就听见身前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若鱼。”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非疏离客气的姑娘。
　　二字轻落，落在寂静夜色里，沉缓又郑重。

　　章若鱼动作一顿，抬眸望他。

　　范承恩立在烛影里，肩头伤处的纱布还隐隐透着淡红，伤势未完全愈合，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眉眼清寒，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无奈与决然，那是属于乱世将士，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

　　“我的伤，已无大碍。”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不该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这句话，早就在心底盘旋多日。
　　养伤的这些时日，小院安稳清静，烟火细碎温和，有药香，有灯火，有眼前人，是他身处烽火狼烟之中，唯一触碰到的安稳。

　　他贪恋这份安静，贪恋这份无需紧绷戒备的松弛，贪恋朝夕相对里，那点克制又温热的牵绊。

　　可贪恋，从来都不能长久。

　　他是前线驻防军官，麾下数千将士死守防线，战事吃紧，隘口日日承压，援军短缺，国土寸寸受侵。
　　他因重伤暂避后方，已是极限，再多停留，便是失职，便是辜负肩上军装，辜负身后山河。

　　白日看着她孤身遇袭，以命相搏，血染素衣，他心底除了后怕与心疼，也骤然惊醒。

　　他不能再沉溺于此。
　　越是停留，牵绊越深，心意越沉，软肋便越明显。
　　乱世之中，身为执戈守土之人，最不能有的，就是放不下的牵挂。

　　“我滞留江南太久，营中消息断绝，防线无人坐镇，军心会散。”
　　范承恩目光沉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坦诚直白，没有半分隐瞒，
　　“我本就是满身风霜，命系沙场，从披上军装那日起，我的命，就不属于自己。”

　　“属于家国，属于防线，属于千千万万需要庇护的百姓。”

　　章若鱼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攥住衣角，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缓缓漫开一层浅涩的凉意。

　　其实她早该明白。
　　萍水相逢，乱世偶遇，短暂相守本就是侥幸。
　　他有他的战场，她有她的后方，本就各行其路，各担宿命。

　　“我知道。”她轻声应道，语调清泠，“战事吃紧，你本就不该久留。”

　　范承恩望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口微涩。
　　他继续坦言，将所有利弊、宿命、克制，尽数摊开在二人面前。

　　“这段日子，多谢你收留，悉心疗治，周全照拂。”
　　“可我必须走了。”

　　“再留下来，我会动摇。”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无比真切。

　　“我本不信风月，不恋儿女情长，一心只守山河。”
　　“但遇见你之后，日复一日相处，看你行医救伤，隐忍坚韧，看你孤身赴险，以命护义……”

　　他喉结微滚，压下翻涌的心绪，坦诚自己失控的动心。

　　“我不得不承认，我动了心。”

　　“可这份心动，于我而言，是最危险的东西。”
　　“前线生死无常，今日尚可安稳养伤，明日或许便埋骨荒岗。”
　　“我给不了你安稳，给不了归途，甚至给不了一句确定的再见。”

　　“我不能贪恋一时温存，留在这座小院，沉溺私情，置家国万民于不顾。”

　　烛火轻轻晃动，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错。
　　理智与心动反复拉扯，清醒与不舍相互纠缠。

　　“所以，我要走了。”

　　“明日天亮，我便会联系旧部，即刻归营，重回前线。”

　　他不会拖沓，不会犹豫，更不会因为一己私情，选择逃避使命。
　　爱归爱，大义归大义，他分得清清楚楚。

　　章若鱼沉默良久，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转瞬便隐去。
　　她早就看透乱世宿命，早就明白家国重于情爱，从没有奢望过他会为她停留。

　　“我懂。”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
　　“山河未定，烽火未熄，大丈夫当守国土，护苍生。”
　　“你没有错，也无需愧疚。”

　　“你守你的前线山河，我守我的后方烟火。”
　　“各司其职，各安宿命，本就是乱世中人的本分。”

　　没有挽留，没有哭诉，没有不舍的质问。

　　范承恩看着她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的不舍反而愈发浓烈。
　　他走近一步，目光沉沉，凝着她：
　　“往后城内更乱，敌寇搜查日紧，你万事小心。”
　　“莫要再孤身涉险，好好活着，好好护住自己。”

　　“只要战事未绝，我一日未亡，便不会让后方彻底崩塌。”

　　夜色漫长，离别将至。
　　从此山高路远，烽火相隔，
　　心动藏于心底，爱意埋于骨血，
　　不言想念，不问归期，
　　唯有山河万里，各自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