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岁卷》》知我愿

12、灯下裹伤，情敛于怀 院门被轻轻

　　院门被轻轻合上，落栓上锁，隔绝了巷外潜藏的凶险与乱世寒意。

　　小院安静无声，只有晚风穿过院墙草木，带来细碎的风声。
　　范承恩看着章若鱼垂落的小臂，大片暗红血迹浸透灰布衣衫，顺着指尖不断往下淌，刺得他眼底骤然沉寒。

　　方才在门口强压下去的怒意，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久经沙场，见惯枪伤刀创，本该对血迹麻木，可落在她身上的伤，却格外扎眼。

　　章若鱼身子微微发虚，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阵往上涌，她勉强站稳，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静克制：
　　“遇上日军暗探，一路尾随，不得已动手。”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刻意淡化方才巷子里以命相搏的凶险。
　　她从不习惯示弱，更不愿让旁人替自己忧心。

　　可那道深长狰狞的刀伤，骗不了人。

　　范承恩没有多问追责的话，此刻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只剩克制的慌乱与紧绷。
　　“过来。”
　　他声线沉哑，不容拒绝，伸手轻轻扶过她的手肘，将她带到屋内灯下。

　　木窗掩紧，烛火摇曳，暖黄光线铺洒下来。
　　他取来药箱，是平日里她为他疗伤所用的物件，纱布、烈酒、止血药膏、消毒棉片，一一摆开。

　　“坐下。”

　　章若鱼依言落座，缓缓抬起受伤的左臂。
　　破损的布料粘连在血肉伤口上，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疼，她睫毛轻颤，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范承恩蹲在她身前，视线落在那道狭长的刀口上。
　　刀锋划得极深，皮肉翻起，边缘红肿，若是处理不当，一旦感染发炎，在乱世缺医少药的当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尖动作放得极轻， the 往日握枪杀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的痛楚。

　　指尖捏住沾染血污的衣料，一点点轻轻剪开、剥离。
　　布料扯过伤口的瞬间，章若鱼肩头微微绷紧，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衣摆，清冷眉眼凝起一层薄霜。

　　烈酒倒在棉片上，辛辣冰凉，触碰伤口的刹那，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席卷开来。
　　那股灼烧般的痛感，远比打斗时的钝痛更难熬。

　　她脊背僵硬，呼吸微滞，眼眶微微泛湿，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声呻吟，没有半分软弱流露。

　　范承恩抬眼，恰好看见她隐忍隐忍的模样。
　　女孩素来清冷孤绝，看似柔软，骨子里却硬得像寒石，再痛再难，也习惯独自扛下。

　　心口莫名一紧，酸涩混着心疼，密密麻麻漫开。

　　他放缓动作，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忍一忍，消毒干净，才不会溃烂发炎。”

　　没有多余的温情脉脉，只有乱世里最实在的叮嘱。
　　他懂她的要强，便不会刻意怜悯，只以沉稳的方式，替她抚平伤痛。

　　仔细清理干净伤口周遭的血污与泥沙，剔除细微杂物，再厚厚敷上特制的止血药膏。
　　药膏微凉，稍稍压下了灼烧的痛感。

　　随后，他取来干净白纱布，一圈一圈，细致整齐地缠绕包裹。
　　力道分寸拿捏得刚好，不会过紧阻碍血脉，也不会过松起不到防护作用。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冷白利落的侧脸上，长睫低垂，神情专注认真。
　　褪去了战场上的冷冽杀伐，只剩下沉静温柔。

　　狭小的屋内安静无言，只有布料摩擦与药味漫延的气息。
　　距离被无限拉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冷香，混着清苦药味，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章若鱼垂着眼，静静看着他认真替自己裹伤的模样。
　　这个以身许国、理智到近乎薄情的军官，此刻眉眼柔和，动作审慎，藏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在意。

　　她向来理智清醒，分得清时局轻重，明白家国为先，情爱为末。
　　可在这一刻，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还是悄悄软了下来。

　　乱世浮沉，人人自顾不暇，谁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后方女子，这般上心？

　　包扎收尾，他仔细系好纱布结，指尖轻轻避开伤口位置，才缓缓收回手。
　　抬眸时，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峰微蹙：
　　“以后不许独自走远。”

　　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强硬，藏着后怕与忌惮。
　　“城内敌寇眼线密布，暗探横行，你身手再好，终究是女子，孤身涉险，太过冒险。”

　　“今日侥幸取胜，来日未必次次都有好运。”

　　章若鱼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我知晓了。”

　　“那名日军探子，有没有同伙？”范承恩追问，眼底锋芒乍现，军人的警惕与警觉瞬间回笼。
　　“若是留有隐患，这座小院，还有你身后所有联络点，都会暴露。”

　　“已经妥善处理，不会留下痕迹。”章若鱼答道。

　　听到这话，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目光再次落回她缠着纱布的小臂，那一片洁白，硬生生衬得人心头发沉。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淡却郑重：
　　“往后若要外出，提前告知我。”
　　“我伤势渐稳，护你一程，尚且不难。”

　　乱世荒凉，烽火无边。
　　他不能许她岁岁安稳，不能给她寻常儿女的朝夕相守。
　　可在他尚且能停留的日子里，他会拼尽所能，护她周全。

　　烛火静静燃烧，屋内药香氤氲。
　　一场小心翼翼的裹伤，一份藏在克制里的牵挂。

　　爱意不曾宣之于口，心动不曾表露分毫。
　　可彼此都清楚，
　　历经凶险，共渡危难，灯下疗伤的这一刻，
　　两人之间那层清冷疏离的薄纱，早已彻底揉碎，
　　宿命牵绊，愈发深刻，再也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