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迟来的答案》林恩琳

9、合作 陈宇柯来林

　　陈宇柯来林恩实验室那天，整个楼层都知道了。
　　不是因为林恩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 HelixMind AI 这几年太红，而陈宇柯本人也太显眼。
　　AI 圈的明星创业者，前计算机 PhD，三十出头，融资新闻上过好几次科技媒体。更不用说他那张脸和那种一看就不太好接近的气场。
　　Maya 是最先把消息转发到实验室群里的人。
　　她发了一张论坛截图，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Maya：Is he really coming to our lab?
　　另一个学生回：Who?
　　Maya：Yuke Chen. HelixMind AI 的 founder. He is kind of a legend.
　　林恩看到消息时，正在检查会议室投影。
　　她盯着 “kind of a legend” 那几个字看了一秒，很快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Maya 抱着电脑进来，眼睛明显比平时亮。
　　“Lynne,” 她压低声音问，“do you know him personally?”
　　林恩手指顿了一下。
　　“Professionally,” 她说。
　　Maya 点点头。
　　显然不太相信。
　　但她很聪明，没有继续问，只是低头整理电脑里的数据。过了几秒，又像没忍住似的，小声说：“I read his Nature Methods paper last year. It was really elegant.”
　　林恩没有抬头。
　　“嗯。他们组做得不错。”
　　“Not just good,” Maya 说，“the model architecture was beautiful.”
　　林恩终于看了她一眼。
　　Maya 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兴奋，轻咳一声。
　　林恩没有接话，只把投影线插好。
　　她当然知道陈宇柯聪明。
　　也知道他一旦认真起来，很难不让人注意。
　　只是很多年过去，她几乎忘了，从前自己也是这样看他的。
　　像看一个离人群很远，却又让人忍不住靠近的人。
　　上午十点，陈宇柯准时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同行的还有两位科学家和一位项目经理。团队很专业，材料准备得也很充分。
　　陈宇柯走进会议室时，林恩正站在白板前写今天的议程。
　　她穿着浅色衬衫，头发低低挽起，袖口卷到小臂。白板上是清晰的流程图和几个待讨论的问题。
　　陈宇柯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秒。
　　林恩没有回避。
　　“Dr. Chen。”
　　她语气平静。
　　“Professor Xu。”
　　他也很配合。
　　两人握手。
　　很短，很礼貌。
　　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林恩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很多年前。
　　牛津冬夜，他牵住她的手，掌心很热，低头笑着叫她宝贝。
　　她很快松开。
　　“请坐。”
　　Maya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明显还在观察陈宇柯。
　　她平时在组会里很冷静，甚至有点犀利，可今天翻开笔记本时，动作比平时快了些。陈宇柯调试电脑时，她主动把转接头递过去。
　　“Here, this one should work.”
　　陈宇柯接过来。
　　“Thanks.”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谢谢。
　　Maya 却像是被点亮了一下。
　　林恩看见了。
　　她不该在意。
　　Maya 是她的学生。聪明，年轻，崇拜一个领域里很出色的科学家，太正常了。
　　何况陈宇柯确实有让人崇拜的资本。
　　可林恩还是在那一瞬间，心里轻轻刺了一下。
　　很轻。
　　轻到她可以假装没有。
　　会议开始后，一切都进入了林恩熟悉的节奏。
　　她讲大脑衰老模型和部分重编程的验证体系，陈宇柯讲改造型 OSK 因子的设计思路和模型筛选标准。
　　她指出不同脑区之间的差异、递送方式的限制、细胞类型特异性以及不同批次实验带来的偏差；他则从蛋白稳定性、表达时间窗口、模型如何提取特征，以及后续如何逐步验证几个方面接上。
　　两人的思路意外地合拍。
　　甚至有几次，林恩刚在白板上写下一个问题，陈宇柯就已经顺着她的逻辑，提出了下一步可能的解决方案。
　　Maya 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This is amazing,” 她低声说。
　　她说这句话时，看的是白板。
　　但林恩知道，她看的不只是白板。
　　陈宇柯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白板笔，三两笔把模型筛选逻辑拆开。他说话不快，语气也不算热烈，可每一句都很稳，像是所有混乱的问题到了他这里，都能被重新整理成一条清楚的路径。
　　Maya 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崇拜。
　　年轻人的喜欢有时候就是这样。
　　直接，干净，藏不住。
　　林恩当然知道那不一定是爱情。
　　可能只是崇拜。
　　可崇拜本来就是喜欢最早的形状之一。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都二十九岁了。
　　竟然还会因为自己的学生用那种眼神看陈宇柯，而心里不舒服。
　　更荒唐的是，陈宇柯什么都没有做。
　　他全程都很专业。
　　真正不专业的人，是她自己。
　　她很快把情绪压下去，继续推进会议。
　　“如果第一阶段候选过多，动物实验负担会很重。”林恩说，“所以筛选标准必须更严格。”
　　陈宇柯点头。
　　“同意。模型端可以先给出两层排序。第一层看稳定性和表达窗口，第二层再看细胞状态预测。进入 wet-lab validation 的候选数量，听你们这边的。”
　　Maya 立刻低头记下。
　　“That's a very reasonable design,” 她说。
　　陈宇柯看了她一眼。
　　“你们后面做验证会更辛苦，前面应该尽量减少无效负担。”
　　Maya 的眼神更亮了一点。
　　林恩听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陈宇柯也是这样。
　　他可以很锋利，也可以很体贴。尤其在科学问题上，他的体贴常常不是温柔的语气，而是直接替对方想到最实际的困难。
　　这也是林恩当年最容易被他吸引的地方。
　　他不只是帅。
　　不只是痞。
　　他是真的聪明，也真的能接住她最在意的问题。
　　而现在，Maya 也看见了。
　　中途休息时，其他人出去拿咖啡，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恩和陈宇柯。
　　玻璃门外，Maya 和 HelixMind 的一个 scientist 站在咖啡机旁说话。她手里拿着杯子，视线却时不时往会议室里扫。
　　林恩站在窗边，翻看打印出来的合作条款。
　　陈宇柯坐在桌边，看着她。
　　“你学生很不错。”他说。
　　林恩没有抬头。
　　“嗯。”
　　“反应很快，问题也问得准。”
　　“她是很聪明。”
　　陈宇柯停了一下。
　　“你不高兴？”
　　林恩翻页的动作顿住。
　　“我为什么不高兴？”
　　“我夸你学生。”
　　“你夸得很客观。”
　　陈宇柯看着她，像是看出了一点什么，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林恩抬眼。
　　“陈宇柯。”
　　他立刻收住。
　　“工作时间。”
　　陈宇柯停了一下，似乎还是笑了。
　　“好，许教授。”
　　林恩低头继续看文件。
　　“数据使用权限要写清楚。未经我方同意，你们不能把原始数据用于其他商业模型训练。”
　　“可以。”
　　“所有 wet-lab validation 的设计，包括脑区选择、时间点、marker panel 和动物实验节奏，我这边有最终决定权。”
　　“可以。”
　　“学生署名和贡献界定要提前写进 agreement。”
　　“可以。”
　　林恩终于抬头看他。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
　　陈宇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怕你说我越界。”
　　林恩一顿。
　　他语气很淡，却不像玩笑。
　　她低头继续看文件。
　　“知道就好。”
　　陈宇柯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林恩，我知道你不信我。”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林恩没有说话。
　　陈宇柯继续说：“没关系。”
　　她抬眼。
　　他看着她，眼神很沉，却没有逼近。
　　“我这次不急。”
　　林恩心口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把文件合上，语气恢复冷静。
　　“那就先把合作做好。”
　　“好。”
　　其他人回来后，会议继续。
　　Maya 回到座位时，把咖啡放在手边，又忍不住问了陈宇柯两个模型问题。
　　问题本身很好。
　　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热切。
　　“如果 variant 的稳定性和功能预测之间出现 trade-off，你们会优先看哪一个？”
　　陈宇柯回答得很认真。
　　“取决于实验目标。如果是 early screening，稳定性优先；如果你们后续能接受低表达但强效的候选，可以保留一小部分 exploratory set。”
　　Maya 点头，飞快记下。
　　“Got it. That makes sense.”
　　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种崇拜几乎藏不住。
　　林恩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文件。
　　她不想承认自己在意。
　　可她确实在意。
　　不是因为 Maya 做错了什么。
　　而是因为这一幕太熟悉。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陈宇柯的。
　　听他讲题，听他拆解问题，听他用那种笃定又锋利的语气说“这个不难”。
　　她那时坐在他旁边，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聪明，这么好看，又偏偏愿意看见她。
　　现在换成另一个年轻女生坐在会议桌边，用同样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林恩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陈宇柯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向她一个人。
　　过去不是。
　　现在也不是。
　　会议结束时，Maya 主动提出送 HelixMind 团队出去。
　　“我正好要去前台拿样品登记表。”她说。
　　其实样品登记表上午就已经拿过了。
　　林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陈宇柯似乎也看出来了，但只礼貌点头。
　　“Thanks, Maya.”
　　Maya 笑了一下。
　　“Of course.”
　　他们走出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恩一个人。
　　她收拾白板笔，擦掉白板上的流程图。擦到一半，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咖啡。
　　杯身上贴着便利贴。
　　无糖拿铁，少冰。
　　她以前在牛津常点的口味。
　　便利贴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今天中午记得吃饭。
　　林恩看了很久。
　　如果是八年前，她大概会因为这杯咖啡开心一整天。
　　如果是刚重逢那天，她大概会觉得他又在越界。
　　可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这两种。
　　而是想起刚才 Maya 看他的眼神。
　　想起陈宇柯对 Maya 说 thanks 时，语气礼貌、平和、没有任何特别。
　　也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不舒服。
　　林恩低头笑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明明亲手把陈宇柯划到界线外，要求他公事公办，要求他不要越界。
　　可当别人用欣赏的眼神看他，当他真的像一个优秀合作方一样被所有人喜欢、崇拜、靠近时，她又会被轻轻刺到。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咖啡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Maya 回来了。
　　她看见桌上的咖啡，愣了一下。
　　“Is that from him?”
　　林恩把笔记本合上。
　　“不知道。”
　　Maya 看着她，显然不信。
　　她笑了笑，语气有点羡慕，也有点试探。
　　“He knows your taste?”
　　林恩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她说：“以前记得。”
　　Maya 眼神变了一下。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问。
　　林恩拿起电脑，往门口走。
　　“下午三点开组会。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下。”
　　Maya 很快收回情绪。
　　“Sure, Lynne.”
　　林恩走出会议室时，听见身后 Maya 很轻地叹了一声。
　　像是终于意识到，陈宇柯对她来说，可能不只是一个传说中的 AI scientist。
　　也不只是一个合作方。
　　林恩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很好。
　　她抱着电脑往办公室走，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她知道，这次合作远比她预想的复杂。
　　复杂的不只是项目。
　　也不只是陈宇柯。
　　还有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处理好的占有欲、失落和不甘。
　　原来八年过去，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得自私。
　　只是以前她把自私都藏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