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把伞 半年了,你 ...
-
五楼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程念悠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的雨水正在往下滴,在脚边聚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她没有立刻掏钥匙,只是站了一会儿,听着楼道里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程念悠把伞靠在墙边,从包里翻出钥匙,锁孔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脆,门开了,她弯腰拎起那把还在滴水的伞,进了屋,把门带上。
玄关的灯没开,她在黑暗中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大衣上还残留着车里的暖风味道,混着他车里那种清冽的气息,和雨水搅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打开了灯。
这是一间不大的单人宿舍,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已经快够到地板,窗帘是浅蓝色的,拉了一半,她把伞撑开晾在卫生间的地面上,回到房间换了睡衣,烧了一壶水。
等水开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宋清梨的消息,“你到家没”,“我今晚被急诊科扣了没去成同学会你骂我吧”。程念悠靠在书桌边,打字的手指有点抖,删了两遍才发出去。
“没事,我也刚到家。”
宋清梨秒回了语音,语气有些急,应该是从急诊室跑出来偷了三十秒的间隙:“今晚怎么样?见到陆衍舟没?”
程念悠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水壶在身后咕噜咕噜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茫茫的一片。
“见到了。”
宋清梨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程念悠按了接听,还没开口,那边就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我今晚没去成,你得一字不落地给我补回来,何晴还在群里发了好几张照片,我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你,你跟谁坐一桌的?他呢?”
程念悠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同学会上他坐在斜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比高中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他跟她说好久不见,那四个字和当年同学录上写的那句“高考加油”一样,不轻不重,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何晴翻出了同学录,念出了他写的那页,最喜欢的歌是《好久不见》,她的也是。
“等等。”宋清梨打断她,“你俩写了一样的歌?”
“巧合。”
“程念悠,你跟我还演。”
程念悠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了然于心的叹息,然后是宋清梨放软了语气的追问。
“后来呢?”
“散场的时候下雨了,我没带伞,他送的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宋清梨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
“程念悠。”
“嗯。”
“你们医院心胸外科和神经外科在同一个楼层。”
“嗯。”
“半年。”
“嗯。”
“你就没去找过他?”
程念悠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上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白得有点刺眼。
“没找过。”
“为什么呢?”
宋清梨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尾音微微往下沉。
“因为你还在暗恋他,因为你觉得他还和高中一样,是那个所有人都够不着的陆衍舟,因为你从十六岁开始就习惯了站在远处看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习惯到你都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高中生了,程念悠,你是临城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住院总,你能给一个心脏停跳的病人做体外循环,你能在手术台上站六个小时手都不抖一下,但你连走到走廊西头的勇气都没有。”
程念悠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她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揉了揉眉心,然后她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你觉得,他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梨一个似笑似叹的气声。
“程念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男人,在一个下雨的晚上,把自己的伞给了你,骗你说车里还有一把,然后冒着雨送你回宿舍,你问我他记不记得你,你觉得他是那种会给不记得的人送伞的人吗。”
程念悠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攥安全带时留下的微微泛红的印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挂掉电话之后,程念悠在床上躺了很久,翻了几次身,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留下的残影,回忆起了从前。
高二那年秋天,陆衍舟转学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下午,他穿着蓝白校服,单肩挎着书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一抬头就撞进了那双眼睛,沉静的,深邃的,像深秋的夜空,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风,有洗衣液的清香。
就那么一眼。
她后来想过无数次,如果那天她没有抬头,如果她没有看见那双眼睛,她的人生会完全不同吗。
高三那年她和他坐了整整一年的同桌,分座位那天,班主任念出她的名字,说她和陆衍舟坐,她抱着书包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时,手都在抖,他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题,她把书包放进抽屉,胳膊僵硬地缩在自己那半边桌子上,一整节课都没有碰到桌子的中线。
后来的日子,她慢慢习惯了和他之间的距离,那张课桌是两个人共用的,但她永远只占用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三分之一是留给他的缓冲区,他写字的时候胳膊会微微越过中线,她就会悄悄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一厘米,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其实一点也不介意。
她每次转身传作业都会刻意放慢动作,只为了在余光里多留他半秒,她记得他午休时总去图书馆坐靠窗的位置,于是她把自己的午休也交了出去,只为远远地坐在他斜对面,用一排书架作为掩护,她记得他打篮球穿白色球鞋,每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她会故意绕到操场边上走,假装在背书,实际上在看他投三分,他投进了她不会鼓掌,投丢了她也不敢叹气,只是把书页捏得起了褶皱。
她记得他写字时背挺得很直,从不下课趴桌子睡觉,只有一次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盯着他的睫毛看了整整十分钟,手心里全是汗,他醒过来的时候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回课本上,心跳大到她怀疑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他思考时会微微蹙眉,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笔杆,后来她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是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做数学题的时候拇指也在摩挲笔杆,反应过来之后她把笔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继续摩挲,改不掉了。
她还记得他桌肚里那本浅灰色封面的书,《愿你慢慢长大》,有一次他不在座位上,她偷偷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记住了,回家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四个字,把整本书的摘抄都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句话她背得滚瓜烂熟:愿你一生努力,一生被爱,想要的都拥有,得不到的都释怀,后来他在同学录上写下这句话的前半句时,她差点在教室里哭出来,但她只是接过同学录,笑着说谢谢,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那本最厚的笔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那本同学录到现在还在她书桌的抽屉里,粉色的封面已经磨得泛白,但她每年搬家都没有丢掉。
她后来在同学录上最喜欢的歌那一栏,把原本写好的划掉,照着描上了他写的那首,她原来的答案是一首很冷门的英文歌,她划掉的时候用力太猛,把纸都划出了一个小洞,她用修正液盖住了那个洞,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好久不见》四个字。
就像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她把他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原封不动地抄在了自己的第三志愿那一栏,他报了北京那所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她的成绩够不上那所学校的分数线,但她还是把它填在了最后一栏,当时妈妈问她那栏为什么不填一个稳妥的学校,她说随便填的,填满了好看,后来她考上了省内的医学院,离北京很远,但离他很近这句话她从来没有资格说出口。大学五年,她拼了命地学,年年拿奖学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个目标上,毕业的时候,她拿到了临城市人民医院的录取通知,那家医院离北京的直线距离是一千零三十三公里,她在地图上量过。
程念悠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他握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说话时滚动的喉结……
她翻了个身,把红着的脸埋进枕头里,那把伞,他车里所谓的另一把伞,她明天要还给他,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又躺了很久,终于撑起身子,打开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钟,打开了医院内部系统,她的账号权限能看到全院排班表,但她从来没有搜过他的名字,输入“陆衍舟”三个字的时候,她有一种正在做什么坏事的感觉,页面加载的一秒钟里,她差点把手机锁屏,排班表跳出来了,明天,手术日,主刀两例神经外科手术,第一台是上午九点,预计四个小时,第二台是下午两点,预计三个小时,两例都是开颅手术,排班表上用红色字体标注了“高难度”三个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把它扣在床头柜上。
程念悠,你在干什么!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她也要上手术,张主任的搭桥手术,预计要做六个小时,她应该睡觉,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正撑在卫生间的地面上,水滴缓慢地、一颗一颗地往下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数了半天的水声,越数越清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同一帧画面,高三那场暴雨,她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停,走廊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陆衍舟最后一个从教室出来,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看见她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伞递给她,她当时问:“你怎么办”“我骑车来的,雨披在后备箱。”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第二天她把伞还给他,他的耳根有点红,但她当时以为是发烧烧的,他说不用谢,她信了。
后来过了很久,久到她已经大学毕业,在一次高中同学的小聚上,周磊无意间提起了当年的事,周磊说他那天骑车回家淋成了落汤鸡,第二天请了病假没来上课,她当时端着杯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开了,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他,但她在心里记住了所有的细节,包括那天雨有多大,包括他递伞时手指上沾着的墨水印,包括他说“不用谢”时微微别过去的侧脸。
她最后放弃了睡觉,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宋清梨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打字。
“清梨。”
“嗯?”
“他车里没有另一把伞。”
宋清梨回了一个问号。
程念悠看着那个问号,又打了几个字。
“他骗我的,和当年一样。”
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被子上,她想起他递伞时手腕往前送的那半寸,想起她问“那你呢”的时候他答非所问的语气,我车里还有一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
窗外雨停了,最后几滴水珠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归于沉寂,程念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他从高中起就在说谎,如果那些谎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她这七年是不是一直在单向行驶的路上,对面其实早就有人在按喇叭。
睡意终于漫上来了,带着这个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慢慢地把她拽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