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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点三公里 他等了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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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陆衍舟发动了车,没有立刻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皮革上轻轻敲了两下,余光扫过副驾驶座上的程念悠,她正低头系安全带,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被车内暖风一吹,微微晃动。
七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同学会他本来不打算来的,何晴在微信上连发了十几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最后是周磊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说:“陆衍舟你现在架子大了是不是。”他挂断电话,给何晴回了条消息。
“几点。”
因为他在班级群里看见了接龙名单,程念悠,临城市人民医院,他把那条接龙消息反复看了三遍,锁屏,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三秒钟后又拿起来。
此刻她就坐在他旁边,离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和某种很淡的花香,消毒水是医院的味道,他每天都能闻到,但混在她身上的那种,让他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他右边的每一个下午。
程念悠低头摆弄着安全带的卡扣,试了两次都没扣进去,扣进去之后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困惑。
“你的安全带也卡住了?”
陆衍舟收回思绪,挂挡,松手刹。
“没有,导航没开。”
他按了一下中控屏幕,车载导航亮起来,输入目的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然后打下七个字,路线铺开,一条蓝色线条蜿蜒穿过雨夜的城市,全程六点三公里。
车驶出停车场,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沉闷而均匀。程念悠侧过头看窗外,雨水模糊了车窗玻璃,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一片的暖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安全带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但她的肩膀仍然绷着。
陆衍舟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变了,高中时她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脸,说话时声音细细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现在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下颌微微扬起,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沉稳,但他注意到她攥安全带的动作,和她当年捏笔杆时一模一样。
遇到紧张的事就攥东西。
这个习惯,她没变。
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高三那年第一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是在一堂数学课上,她被叫到黑板前解题,捏着粉笔的指节泛白,和现在捏安全带的样子如出一辙,那天的题目她做对了,但粉笔断了两截,后来他开始留意她的紧张,被老师点名时攥笔杆,考试前攥橡皮,每次走到他面前交作业时攥着本子的边角,他默默收集了三年关于她的细节,从来没有人知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陆衍舟松开刹车,车平稳地滑入十字路口。
程念悠松开了安全带,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先落在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上,停了两秒,才转向他,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几乎听不出尾音的上扬。
“你从北京回来多久了?”
“半年。”
“哦。”
她应了一声,又沉默了,那个“哦”字落在车厢里很快被雨声吞掉。
陆衍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半年,他们在一栋楼里待了半年,穿过同一条走廊,用过同一间更衣室,甚至可能在同一个食堂的窗口前擦肩而过,有一次他在食堂看见一个背影很像她的人,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犹豫了很久,他当时站在三排之外,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咖啡,那个背影最后选了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米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他不确定是不是她,如果是,她瘦了很多,如果不是,他认错人的次数已经多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了。
六点三公里,从走廊东头走到走廊西头,不到两分钟,他们各自走了半年,那几步路始终没有被走完。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车拐过一个弯,导航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路口提示,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开口时目光仍然看着前方。
“你从心内科轮转过来的?”
他其实知道答案,他看过她的简历,不止一次,医院内部系统的人事页面,他隔一段时间就会点进去看一眼,她的证件照是白底的,穿白大褂,头发扎了起来,比高中时精神了很多,他记得她每一个轮转科室和时间节点,甚至记得她第一作者发表的那篇关于二尖瓣修复的论文题目,那篇论文他下载了PDF,存在手机里,读了不止一遍,她的文章写得很好,逻辑清晰,讨论部分有一段关于术中超声引导的分析,是他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写法。
程念悠的声音放松了一些,说到工作时她的语速略微加快,手指在膝盖上展开,做了一个不自觉地比划的动作。
“嗯,先是心内科轮转了一年,然后定了心胸外科的方向,现在主要是做瓣膜修复和搭桥手术,上个月刚完成第一□□立主刀。”
“二尖瓣。”
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雨雾。
“你怎么知道的?”
陆衍舟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声音平稳地说:“猜的,心胸外科第一□□立主刀一般都是二尖瓣。”
他在心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的不止这些,他知道她那台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术中遇到了一次意外的血压波动,她处理得很冷静,他知道术后并发症为零,病人一周后顺利出院,他知道科室里年资最高的张主任在术后总结会上说了句“后生可畏”,那天他在神经外科的手术室里做了整整一天的手术,下了台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心外科的手术排班表,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备注:独立主刀,二尖瓣成形术,他在手术室的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护士路过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刚下台有点晕。
程念悠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短,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哦,我还以为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猜的。”
他的语气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太热络,像一个刚重逢的老同学该有的样子,这是他练了很久的分寸感。
雨势大了一些,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从沉闷变成了密集,陆衍舟调快了雨刮器的频率,挡风玻璃上不断被刮开又被模糊的街景在眼前闪回。
程念悠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她的手指不再攥着安全带,而是轻轻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那个动作和她当年思考数学题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咬着笔头,拇指也是这样摩挲着,眼神放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那时候假装在看书,实际上一直在等她抬头问他问题,如果那天她没问,他就会多布置一道题,想着她大概明天会问,这种事他做了整整一年,每次想起都觉得好笑,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她面前从来不算数。
雨敲在车顶,车内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点点发动机的余温,程念悠大衣上细密的水珠正在慢慢蒸发,留下一圈一圈浅淡的潮痕,她抬手拂了一下鬓角,把那缕湿发彻底别到耳后,露出整个侧脸的线条,他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到前方路上。
车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隔得很远,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昏黄的光,导航提示前方两百米右转。
程念悠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嘴唇动了一下。话在嘴里停了半拍才说出来。
“你回来是因为那个学术交流项目吗?”
“一部分。”
她没有追问另一部分是什么,陆衍舟也没有主动说,去年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值完夜班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在医院内部系统里看到一封邮件,临城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新入职医师名单,附件是一个PDF,他点开的时候手是冷的,握着鼠标的指尖在发抖,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零下十度的天气,谁都会冷。
名单往下翻,第五行写着她的名字,程念悠,女,心胸外科,住院医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熄灭了,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第二天,他向科室主任提交了学术交流项目的申请,主任问他为什么选临城,那里平台不如北京,他说离家近,他没说的是,他在北京也有房子,他想回的不是临城,是一个有她的城市。
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是淡黄色的瓷砖,雨水冲刷后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光,一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透出模糊的人影,有一扇窗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映着一个伏案写字的剪影。
陆衍舟熄了火,雨声一下子变得更响了,填满了整个车厢。
程念悠解开安全带,动作比上车时慢了半拍,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
“谢谢。”
“等一下。”陆衍舟侧身从后座拿过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去,手腕微微往前送了半寸,“拿去。”
程念悠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都缩了一下,她把伞握在手里,推开了车门,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顿了一瞬,她撑着车门,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她的肩头。
“那你呢?”
“我车里还有一把。”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她撑开伞,那把黑色的伞在雨中张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往楼道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距离隔得有点远,加上雨幕遮挡,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在伞柄上握得很紧,和刚才攥安全带时一样的力度,他隔着雨幕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
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楼道里,二楼声控灯亮了,然后是三楼,四楼,五楼的一扇窗户里透出暖光,她到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雨刮器停止了摆动,挡风玻璃很快被雨水模糊,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彩画,模糊的灯光,模糊的楼影,模糊的、正在消失的一切,高三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骑着自行车回家,淋了一路的雨,他把伞给了她,因为她在教室门口等雨停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高一刚转学来的自己,站在陌生的校门口,看着瓢泼的雨,身边没有一个人,他不想让那种感觉落在她身上。所以他把伞递给了她。
第二天她来还伞,他发着烧,但还是接过了伞,说了声“不用谢”,那把伞他后来一直留着,伞骨坏了一根,修了两次,现在还放在他家门口的伞架里,每次搬家他都带着,从大学宿舍到北京的公寓,再到现在临城的住处,伞套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从没想过换。
六点三公里,他开了刚好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他等了七年。
车内的暖风还在吹,但她坐过的位置已经凉了,副驾驶座椅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刚才坐过的形状,他伸手关掉了暖风,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指尖悬在她坐垫的边缘上,隔着空气,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然后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五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盏被水汽包裹着的暖黄色灯笼,他看了最后一眼,目光穿过雨帘,穿过七年的空白,穿过所有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陆衍舟重新发动了车,倒车镜里宿舍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融进了雨夜深处。
导航没有关,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默认路线。
回家。
他看了一眼那条蓝色线条,伸手关掉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