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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七年同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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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说下就下,毫无征兆。
程念悠站在锦华酒店的旋转门前,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米白色大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半截,垂在肩侧,被雨雾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抬手理了理鬓角,指尖碰到耳垂时,发现自己在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清梨的消息弹出来。
“到了没?陆衍舟已经进来了,一个人来的。”
程念悠盯着那行字,目光在最后五个字上停了很久。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握在手里,又翻回来,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三下。
“到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暖气和喧嚣声浪一起扑过来。有人在唱一首老歌,跑调跑到南天门。没人在意。大堂被包了半场,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印着“临城一中2017届三班毕业七周年聚会”,落款处画了个笑脸,一看就是副班长何晴的手笔。
程念悠还没来得及扫视全场,一个人影就蹿到了面前,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程念悠!程大医生!”
何晴的嗓门大到盖过了背景音乐,语气里全是热络,连带着挽她胳膊的手都在晃。
“你怎么才来?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呢,说咱们班现在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心胸外科!以后谁心脏不好使就找你啊。”
程念悠被她拖着往里走,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轻淡淡的。
“那你最好别找我。”
“还是这么不会聊天。”何晴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橙汁,另一只手指向人群深处,下巴朝那边一扬,“来来来,大家都在那边,哎你猜谁来了?陆衍舟!记得不?当年咱们班的学神,现在可了不得,神经外科的,刚从北京回来。”
程念悠的指尖在杯壁上无声地收紧。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何晴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水。程念悠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落在大堂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
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比高中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分明。他微微侧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手指搭在桌上,无意识地转着茶杯。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
七年。
她来之前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的表情管理,在地铁上把“好久不见”四个字翻来覆去默念了几十遍。她想好了要怎么笑,怎么打招呼,怎么装作云淡风轻。
此刻,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七年的光阴,她连呼吸都不会了。
何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所以你现在在哪家医院来着?”
程念悠仓促地收回目光,声音端得很稳。
“临城市人民医院。”
“哎呀,那跟陆衍舟一个医院啊!”何晴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你们不会已经见过了吧?”
程念悠垂下眼,晃了晃手里的橙汁。
“没有,医院很大。”
她没说谎。医院确实很大,大到她进医院半年了,连他的面都没碰上一次。但临城就这么大,市人民医院就那么一栋住院楼,心胸外科在走廊东头,神经外科在走廊西头。两头之间隔着急诊、ICU、手术区,以及她七年都没有迈过去的那几步路。
何晴把她按在了离陆衍舟最远的那桌。
程念悠坐下的那一刻,心里同时涌上来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分不清哪一种更多。同桌的几张脸都有些眼熟,名字和人对不上号,她只能微笑着点头寒暄,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靠窗的位置。
有人在讲自己卖房子的故事。有人在展示手机里孩子的照片。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旁边的同学回忆当年谁追过谁。程念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喝掉了半杯橙汁,又喝掉了半杯。
宋清梨还没到。
她不来,程念悠连一个可以交换眼神的人都没有。
有人大着嗓门喊了一声。
“哎,陆衍舟!你躲那儿干嘛呢?过来过来,坐到中间来,让大家都瞻仰瞻仰当年的学神。”
程念悠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陆衍舟被几个人半推半拽地拉到中间那桌,正好是她的斜对面。他经过她身边时,大衣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某种清冽的味道,和高中时一模一样。程念悠垂着眼睛看杯子里的橙汁,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人凑到陆衍舟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年的熟稔。
“陆医生,你还记得我不?我当年坐你前面,天天回头抄你作业。”
陆衍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记得,你叫周磊,数学作业抄得最快,考试还是不及格。”
满桌哄堂大笑。
程念悠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她听见他叫出了周磊的名字。那他还记得那个坐在他右边、每次传作业都刻意放慢动作的女生吗。应该不记得了。她当时那么普通,成绩中上,长相中上,安静到几乎透明。除了偶尔问他数学题,她连主动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有人忽然指着她,嗓门比何晴还大。
“程念悠!我记得你!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跟陆衍舟坐了整整一年还没转走的同桌!”
又是一阵笑。
程念悠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扩大了。她在这方面的演技,这些年精进了不少。
“那是因为我抗压能力强。”
语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配上她端起杯子喝橙汁的动作,滴水不漏。杯子已经空了,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它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笑声渐渐散去的时候,她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
有温度的,有重量的。
她没回头。
“程念悠。”
低沉的声音穿过满桌的喧闹,准确无误地落进她耳朵里。比高中时更沉了。
程念悠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陆衍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沉静的,深邃的,像深秋的夜空。但此刻那片夜空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好久不见。”
四个字,清清淡淡的。和当年他在同学录上写的那句“高考加油”一样,不轻不重,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程念悠握着空杯子的手在发抖。她用手指按住杯壁,止住了那点不受控制的颤动,把声音端得稳稳的。
“好久不见。”
她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前面所有的都自然,眼角微微弯起来,唇边有一个浅浅的弧。
何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东西,往桌上一拍。封面粉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来来来!我找到了当年的同学录!你们自己看看自己当年写的啥,笑死我了。”
她随手翻开一页,大声念了出来。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最喜欢的歌:《好久不见》。最喜欢的食物:没有特别喜欢的。这是谁啊这么无聊?”
程念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记得那一页。每一笔每一画。那是她亲手递给他的,那支笔也是她借给他的。他写完后把同学录还给她的那一刻,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那种感觉她记了七年。
何晴还在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夸张地“哎呀”了一声。
“陆衍舟你留言写的是‘愿你一生努力一生被爱’?这也太文艺了吧!”
陆衍舟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网上抄的。”
“啧,没意思。”
程念悠垂下眼睛。她记得那句话还有后半句,他没有写。想要的都拥有,得不到的都释怀。她后来查过,出处是一本书,他高中时放在课桌抽屉里那本。封面是浅灰色的,书名叫《愿你慢慢长大》。
她记得关于他的所有事。
同学录传到她手里时,她翻到了自己写的那一页。十七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比现在幼稚很多。在“最喜欢的歌”那一栏,她写了《好久不见》,和他写的一样。
是她看见他写了之后,把自己原来写的划掉,照着描上去的。
何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得老高。
“《好久不见》,咦,跟陆衍舟一样耶。”
“真巧。”
程念悠笑了笑,合上同学录。她没有看陆衍舟,但她感觉到他又看了她一眼。
散场时雨还没停。
程念悠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夜雨中的车水马龙。身后是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的声音,有人在约下一场,有人在交换微信。她没带伞,天气预报明明说今晚不会下雨。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程念悠。”
她慢慢转过身。陆衍舟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他的手指扣着伞柄,骨节分明
“你没带伞。”
程念悠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己的心跳堵了回去。
她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秒。
“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你去哪儿?我送你。”
雨声在夜里变得很响。程念悠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无数倍,混在雨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现在她不再是那个坐在他旁边连话都不敢说的女生。她现在能独立完成一台心脏手术,能面不改色地面对血淋淋的创口,不应该害怕一把伞。
“市人民医院宿舍楼。”
陆衍舟顿了一下。
“你住宿舍?”
“嗯,去年搬进去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撑开伞,往前跨了一步。伞面遮在她头顶,黑色的伞布挡住了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走吧。”
雨落在伞面上,细密的,密集的,像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一面鼓。他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头,伞很大,但两个成年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隔着大衣的布料,程念悠仍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很轻,像高中时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的那阵风。
她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放学突然下暴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停。陆衍舟最后一个从教室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她当时问:“你怎么办”
“我骑车来的,雨披在后备箱。”他说完就走了。
第二天她把伞还给他,他只说了三个字,“不用谢。”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有雨披。他淋着大雨骑回了家,第二天发了一天的烧。这件事,她这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她知道。
此刻走在同一把伞下,她想问问他,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骗她,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把伞,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有一个人把他的名字在心里描了七年。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数着雨伞下的步数,听着雨声和他均匀的呼吸。从酒店门口到停车场,她走了四十八步。
一段足够在她记忆里存一辈子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