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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答 你当年是不 ...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衍舟准时出现在神经外科的走廊里。

      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深绿色的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手里端着从食堂带上来的美式咖啡,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一些,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地面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绕过那片湿痕,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他的住院总赵明远正趴在电脑前核对今天的手术排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对面坐着轮转的研究生小李,正埋头翻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神经解剖学,眼皮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色。

      “陆老师早。”

      “早。”陆衍舟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开机一边问了一句,“第一台患者的术前检查都出来了?”

      “出来了。”赵明远把一沓报告推过来,“核磁和血管造影都在,血常规正常,麻醉那边已经签过字了,患者家属在外面等着,术前谈话我约了八点”

      陆衍舟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左侧额叶胶质瘤,患者四十二岁,影像学显示肿瘤边界尚清晰,但紧邻语言功能区,他在脑子里把手术入路过了一遍,从额叶皮层切口的位置到术中唤醒的时机,每一个节点都在脑内模拟了一次,手指无意识地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血常规的某个数值上停了一秒。

      “血小板偏低。”他把报告往前推了一下,指尖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术前备血再加两个单位,术中唤醒的麻醉方案要备两套,万一她醒过来之后出现语言功能波动,立刻暂停切除,做术中电刺激定位。”

      赵明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头也没抬。

      “明白。”

      陆衍舟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不加糖不加奶,从大学到现在喝了十年,早就分不清是为了提神还是因为习惯了,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了,下过一夜的雨,空气里带着一种洗过之后的清冽感,走廊里开始陆陆续续传来护士推车和病人走动的声音,早班的节奏正在一点点拉起来,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排班表上。

      心胸外科,张主任,搭桥手术,上午八点半,预计六个小时。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赵明远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

      “陆老师,你昨晚去同学会了?”

      “嗯。”

      “好玩吗?”

      “还行。”

      赵明远合上笔记本,往前探了探身:“我听心外科的护士说,她们科的程医生昨晚上也去参加同学会了,你俩不会是同学吧?”

      陆衍舟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他翻了一页病历说:“高中同学。”

      “哦,高中同学。”赵明远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和研究生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陆衍舟没接茬,他也就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术前记录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陆衍舟把第一台手术的方案又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每个步骤都在脑子里做了标记,他做手术的习惯是在术前把所有可能性都预演一次,所有的意外都要在脑子里发生过,这样上了台就不会有意外,这是他从第一年住院医时就养成的习惯,十几年下来,能让他意外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电梯方向一直延伸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探了进来。

      “哥!”

      陆予白刚从骨科那边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白大褂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子歪到了一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和他人一样,随时处于一种即将翻车的动态平衡里,他几步走到陆衍舟的桌前,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你去同学会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也想去啊!”陆予白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何晴姐发的照片我看了,你们那桌人还挺齐的。哎,念念姐也去了吧?”

      陆衍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谁教你这么叫的。”

      “我自己教的。”陆予白拆开豆浆的吸管,插进去,先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继续说:“她高中那会儿我就这么叫她了,你忘了?有一回她来咱们家给我补过数学,你不在,妈让我叫她姐姐,她说不用叫姐姐,叫名字就行,我就折了个中,叫她念念姐。”

      陆衍舟没有接话,他记得那天,高三寒假,程念悠来他家给陆予白补习数学,他刚好被班主任叫去学校帮忙整理档案,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两本翻开的习题册,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个步骤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勾,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写着“予白:第三题再做一遍,注意辅助线的画法。念悠姐。”

      他把那张便签收起来了,放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现在是心胸外科的医生,别叫人家念念姐。”陆衍舟把病历翻到下一页,“叫程医生。”

      “好好好,程医生。”陆予白翻了翻眼珠子,把另一个包子推到他面前,“吃早餐没?”

      “喝了咖啡。”

      “咖啡能当饭吃?你知道你昨天几点下的手术吗,晚上八点,然后直接去了同学会,回来还淋了雨,你要是倒下了,你那两台开颅手术谁来做?”

      陆衍舟没有解释,昨晚他没有淋雨,开车送她回去,雨再大也落不到他肩上,但陆予白不知道,他只看到他昨天下了手术直接去了同学会,今天早上下着雨,就默认他和往常一样没打伞,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解释,家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永远不记得带伞的人,这个印象从高三那年淋雨发烧开始,保留到现在,他没有纠正过。

      陆予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排班表,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病历,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哥,问你个事。”

      “说。”

      “你当年是不是暗恋念念姐?”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赵明远敲键盘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李医学生从厚砖头后面露出了半张脸,连走廊里推车的护士都刚好走远了,陆予白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骨科独有的骨水泥味道,以及豆浆吸管里冒出来的那点甜腻的蒸汽。

      陆衍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碰出的那声轻响,在一片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翻了一页病历,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你今天没有手术?”

      “有啊,十点,一个肱骨骨折的内固定,但那不妨碍我问你刚才的问题。”

      “去看看你的病人吧。”

      陆予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弟弟特有的狡黠,他可能什么都不确定,但他就是看出来了,他把豆浆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歪掉的白大褂领子。

      “行,我不问了,不过我跟你打个赌,你要是再不约她,妈就要帮你约了,妈上回跟我说你在北京待了六年从来没提过哪个姑娘,怎么一回临城就…”

      “陆予白。”陆衍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走了。”陆予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包子记得吃,念念姐不喜欢太瘦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赵明远和研究生小李同时低头,一个假装打字,一个假装翻书,动作整齐划一。

      陆衍舟在椅子上坐了半晌,然后伸手把那个包子拿过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有点凉了,但味道不差,他把病历合上,把最后一页术前告知书的签字栏核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手术帽和口罩。

      “走吧,术前谈话。”

      患者家属在谈话室里坐了两排,患者丈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双手交握着,指节泛白,女儿看起来刚上大学,眼圈红红的,一直在用纸巾按眼角,陆衍舟把影像片子放在读片灯上,用笔尖指着那个灰白色的阴影区域,用一种平稳而耐心的语调,把手术路径、术中唤醒的必要性、术后可能的并发症一条一条解释给他们听,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说完之后,那个中年男人的指节慢慢松开了。

      中年男人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说 :“陆医生,我们就信您,您说能做,我们就不怕。”

      “我们会尽力。”陆衍舟点了点。

      九点整,第一台手术准时开始。

      陆衍舟站在手术台前,头顶的无影灯打下来,把视野照得没有任何死角,麻醉师报了生命体征,护士递过手术刀,他接过刀的时候,指尖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只有半秒,短到没有人察觉,然后他的手稳下来了,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他的手很稳,呼吸均匀,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显微镜下的那方寸之间,开颅、暴露、定位、切除,每一个步骤都像排练了无数遍的舞蹈,精确、利落、不留冗余。

      四个小时的手术时间里,他只说了一句题外话,在术中唤醒阶段,患者按照指令抬起右手的时候,他俯下身,语气温和。

      “你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

      患者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被护士轻轻擦掉了。

      下午一点,第一台手术顺利结束,肿瘤完整切除,术中唤醒评估语言功能完好,出血量控制在预期范围内,陆衍舟脱掉手术衣,洗完手,回到办公室,赵明远已经在准备第二台手术的方案,李医学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解剖书上。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予白发来的。

      “哥,你猜我在食堂碰见谁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食堂窗口前,程念悠端着餐盘正在取餐,她穿着深绿色的刷手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刚下手术的疲惫,餐盘里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和他之前在食堂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陆衍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上。

      他应该去吃午饭,他今天只吃了一个包子,但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雨早就停了,天色放晴,一缕午后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陆予白的问题还在他脑子里悬着。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答案在十七岁那年就已经写好了,放在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抽屉里,从来不需要拿出来给人看。

      下午两点,第二台手术开始,陆衍舟重新站到手术台前,戴上手套,接过手术刀,他的目光穿过无影灯的光圈,落在显微镜的目镜上,他的手依然很稳,呼吸依然均匀。

      他低头,开始做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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