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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仲春(二) 这么好的娘 ...

  •   李玄稷进屋,一眼就看到了崔夫人身边那个窈窕的身影。

      听到声音,她起身地飞快,几步便到了跟前,娇着嗓子行礼,脸上带着盈盈的笑。

      她今日穿得很素,一件玉色的抹胸,下面系着一条没有纹饰的秋香色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差不多颜色的外衫。

      这样的装扮,和那张分外明丽的脸,毫不相称。

      李玄稷皱眉,下意识道:“怎么打扮得这样素?”

      她似乎有些尴尬,打量了一番自己,又摸了摸光秃秃的脖颈,那里连条项饰都没有,整个脑袋上也只有一支玉簪。

      原以为她会装模作样地说些什么节俭之类的话,谁知她却直言道:“钱都寄去家中了,没有钱置办衣裳首饰……”

      她的坦率让李玄稷有些始料未及,不过想来也是,以她自己的描述,那个家若没有钱财接济,只怕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心里是这般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于是淡淡道:“官家前些日子赐了锦彩五十段,你拿去一半制新衣吧。”

      这样的出手,未免太大方了些,梦鱼的惊喜遮都遮不住,一面道一面柔媚的笑,讨好意味十足。

      李玄稷面色微冷,不再看她,只同崔夫人说话。

      “姨母若是觉得疲乏,就不要让她们来打扰,只管好好休息便是。”这一句话意有所指,他瞥了一眼那女子。

      偏她听不出来似的,只沉浸在得了衣料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听他们说话的意思。

      “长日漫漫,也是无聊,梦鱼活泼,来我这里说说笑笑的,也能让我觉得日子过得快些。”崔夫人显然很喜欢梦鱼,看着她笑道。

      梦鱼这一句却听了个分明,立刻回了个甜甜的笑,旋即得意地看向李玄稷,很有邀功的意味。

      李玄稷有些无奈,示意她可以告退了,然而她却像是没有看懂,像个好看的家具一般,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姨母近日身体可安康,洛城有倒春寒,也不知你的腿受不受得住。”李玄稷坐在崔氏身边,言语恭敬又温和。

      崔氏慈爱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伤感起来:“我这都是托了你阿娘的福,才能得到这般尊养,不然如今还在许州受苦呢,哪里能有今日……说起来,这些都该是她要享受的……”

      崔氏说着说着就哽咽住了,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擦着眼泪,那个“漂亮家具”见此,也不发呆了,几步上来,动作利索地替崔氏擦起泪来,然后就是一叠声地安慰。

      “夫人莫要哭了,你这样哭,我都要难受死了。”

      哄孩子的招数,偏姨母就吃这一套,李玄稷十分无奈,他没有安慰人的本事,也做不来她这般做作的模样,只能嗡着声道:“姨母别这么说,我家四十几口人都没了,身边只有姨母一个亲人,我不孝敬你还能孝敬谁呢?”
      谁
      知他这一句出来,崔夫人哭得更狠了,一面咒骂那逆王无道,害了他家那么多口人,一面又心疼李玄稷孤苦伶仃,哭着哭着,竟一发不可收拾,连带着李玄稷的鼻子都跟着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一只素手递来了一方罗帕,罗帕上有浅浅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怪好闻的。

      “郎君……”她难得不再多话,陪着落了几滴泪,一只手试探似的去牵他的衣袖。李玄稷不动声色地躲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

      “你当务之急,是赶紧生了孩子,不然我死了都没法儿去见你的阿爹阿娘。”崔氏仍用这句话做了结尾,李玄稷听得耳朵疼,但不好违拗长辈的一番苦心,只能含糊着打着哈哈,推说自己最近太忙,过些时日再说。

      但崔氏今日却分外执着:“你总说忙,再忙难道不休息了?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难道生个孩子比打仗还难?”

      她起身,走到梦鱼身边,轻轻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与李玄稷更近了些:“这么好的娘子,谁不喜欢,偏你不珍惜。”

      李玄稷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觉得头疼,意思意思地攥住了她的手,扯着她一起逃离了崔氏的唠叨。

      出了门去,身边的女子却先抽出了手,无比自觉地对他道:“今日该我睡外间了,郎君不要为难。”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脸上带着诚挚的笑,说完后眨着眼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一句夸奖。

      李玄稷有些怔住了,摸了摸下巴,有些尴尬:“没什么为难的……”

      “什么?”她没听清,微微向前凑了凑。

      她生得冶艳,眉梢眼角都是惑人的颜色,李玄稷猝不及防地触到了她漂亮的眼眸,不禁向后退了几步,瞅了瞅离他们尚有些距离的仆婢,讷讷道:“还是我住外面吧,你好好休息。”

      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梦鱼知道,过于炙热的情感只会让他有被灼烧的恐惧,将他推得更远。

      她不着急,慢慢烧着就好。

      “郎君放心,我不会让夫人知道的。”她摆出了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只是言语太过坦率,反而让人不知如何回答。见他不应,又补了一句:“郎君若是觉得过意不去,赏我些钱帛就好,我家阿弟在准备省试,须得给他请些好师傅呢。”

      “考得是哪一科?”

      “进士科。”

      “你家阿弟多大了?”

      “十四。”

      “才十四……看来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是得好好培养,若是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这些年战乱不休,这恩科已经多年没有开了,此次但愿他能抓住机会才好。”

      他本是个寡言的人,今日却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身边之人有些沉默,他忍不住侧首,却见稀薄的日光下,她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他身后许多步,单薄的身躯看着有些伶仃的况味。

      李玄稷叹了口气,忍不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终于放晴了。”她顾左右而言他,方才的愁绪消散的太快,几乎让他以为那只是个错觉。

      “是啊,天气不错。”他附和了一句,再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

      身后的人却没等他,雀跃着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背影一扭一扭的,完全没有半点娴雅端庄。

      这样一个人,当真会写出那样风骨俏立的檄文,难道是他的消息有误?

      也罢,无论如何,这些女子他都不会留在府中的,早晚她们都要被送出去。

      入夜后,李玄稷与往常一样,出现在了梦鱼的栖霞阁。

      虽说秋毫无犯,但他在时,梦鱼多少还是有些局促。他被侍婢服侍着更衣,她也只是远远看着,没有半点想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李玄稷看了梦鱼几眼,并未表示什么,但却已被她察觉。脚步有些迟滞,她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去,将侍婢换了下来。

      她的手有些笨拙,躞蹀带解了半天也没有解下来,懊恼着使了些力道,就听到头上方传来闷闷的呼吸声。

      一只有些粗糙的大手挪了过来,拂开了她的手指:“我自己来吧。”

      梦鱼不是个容易放弃的性子,好胜心迅速战胜了恐惧,带了些负气的意思:“我可以,郎君不用亲自来。”

      “哦?”李玄稷蓦得有些失笑,不大明白她纠结这个做什么,“你以前从未服侍过人么?”

      梦鱼将他的质问理解成对她家世的轻蔑。也许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天生就该是为奴为婢的。

      她的脸瞬间涨红,抬头看了看这个羞辱她的男子,勉力压抑的怒火就算没有烧在眼底,到底也落在了眉梢。

      “郎君说笑了,我们穷人家穿不起这样华贵复杂的衣物,没见过自然就不会了。”

      “穷人家?”她装得还挺像,脾气也不小,李玄稷暗忖,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东扯西扯,勉强将衣带解了下来,紧绷的唇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解释了一句,“不过是同你玩笑。”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个爱戏谑的性子,为人处世也谨慎持重,这样解释……显得很多余,也很牵强。

      对方却没有给他回应。

      低头一看,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中衣半解的胸口处,那里有两道疤,蜈蚣一般地爬在他还算白皙的肌肤上。

      “这是……”她伸手想要触碰,但在意识到什么后,仓皇地后退了几步,脸色绯红一片。

      原是明媚的脸此刻看去,愈发鲜活。

      李玄稷愣了愣,然后鬼使神差地顺着这个伤疤的话题,与她说了下去:“这是当初给先帝做都虞侯时,平叛落下的。”

      他又指了指另一道:“这一道更早些,那时还只是个马兵都头,给节帅挡了一刀留下的。”

      他的经历,梦鱼或多或少清楚,此时却听得极认真,眼里满是好奇:“郎君还做过都头?”

      “那已经算混出了些名头了,我最早不过是个牙兵罢了。”李玄稷说着,将外袍扔下,准备去沐浴。

      梦鱼追了几步:“可夫人说,郎君出身名门,阿爹是做过刺史的。”

      李玄稷回身,见她满脸都是好奇,忍不住指了指浴室:“你是要跟过来替我沐浴么?”

      梦鱼愣了一下,脸又红成一片,慌急地摆手,恨不得赶紧从他眼前消失一般:“不……不用,郎君自便,我去准备……准备些点心。”

      还未等回应,她已逃开,脚步凌乱又慌急。

      李玄稷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仲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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