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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仲春(一) 娘子之美在 ...

  •   檐下的雨落得密,像扯断的珠子般,焦急地碎落在生了苔藓的青石地上。已过春分,雒城却还是没有热起来的意思,风一过,寸寸凉意袭人而来,空气里夹杂些泥土的味道,依稀有尚在江陵的错觉。

      梦鱼披了件天水碧的连珠纹衫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听雨,手里的丝帕拧了又松,松了又拧,不一会儿就皱得不成样子。

      不远处的芭蕉旁,几个婆子正躲了清闲,聚在一起聊天,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唇角带着暧昧的笑。

      她们自以为隐蔽,但其实一切都落在了梦鱼的眼里。

      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梦鱼曼目一盼,用素手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起身往屋内走去。小婢芄兰跟在她身后,满脸怒容:“娘子不必理会那些碎嘴,她们就是太闲了,也欺负您好性儿,改日给她们些颜色看看,她们就不敢造次了!”

      梦鱼拿了块点心走到窗边,那些放肆的言语立时就顺着风,吹到了她的耳朵里。

      “郎主无心于后宅,依我看,这几个跟以前那些一样,不用太多时候就该被遣走了。”

      “那也不一定,你们不知道,素秋院那位岑娘子生得和郑娘子很有些相像,说不定郎主会另眼相看呢。”

      “郑娘子又是谁?”

      “你来的晚,很多事儿都不知道。郎主过去在河东时,与一个姓郑的娘子订过亲。后来他去从了军,一去数年生死不明,那郑娘子便改嫁了别人。可这世上的事情啊,从来都阴差阳错,郎主不仅平安回来了,还立了大功封了官。”

      “那郎主就算不恨,也该有怨才是?”

      老妇摇头,低低叹道:“郎主只说是自己对不住郑娘子,让她空耗了几年青春,为此特地让人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补了个贺礼。”

      她的话,惹得众人啧啧称奇,见大家都听得入迷,老妇便说得更绘声绘色了。

      “说起来,郑娘子也是命薄,郎主回来没多久,她和丈夫就得了疫病没了,留下一个小郎君无依无靠,郎主便将他收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你说的是大郎君?”有人插话,声音高了几分,“早听说他是收养的,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咱们府里的三个郎君可不都是收养的,另外两个听说也是孤儿。”

      “郎主怎么到处收养别人家的孩子,他年岁又合适,干嘛不自己生几个。”

      “自然是看不上后院这些女人呗。”一个仆妇笃定道。

      “这还看不上,若说素秋院的那位样貌最多算清秀,咱们院的这个……啧啧,这脸蛋这身段当真没得挑!”

      “美有什么用,娇气成那个样子。说不定郎主喜欢高挑丰艳的,这般病西施模样,啧啧……”

      梦鱼没有关窗,听着听着反而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莞尔,对茝兰努了努嘴,让她看芄兰那张被气红了的脸。

      茝兰和芄兰都是留邸的旧人,与她处的时间不算长,却也生出了深情厚谊,时时想要护着她。

      芄兰跺脚,不忿道:“她们那样说您,您也不生气。”

      梦鱼故意对着外面咳了几声,做足了娇态,然后拈起手边的桃花酥,咬了一口。味道尚可,只是不够甜。

      她递了一块给芄兰,哄道:“有什么可气的,气多了就不漂亮了。”

      芄兰忙接过,看着眼前的盈盈笑脸,微怔了一下。清容如月,湛然冰玉,娘子之美在整个留邸都是一枝独秀的存在,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可是,郎主都有多少天没回府了……”芄兰嘀咕了这么一句,不安地看了眼梦鱼。

      梦鱼听到这一句脸立时便垮了下来,显而易见的失落。她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的也快,方才还在笑,这会儿又怏怏,手上的桃花酥都快要被她捏成渣了。

      茝兰不免叹息,娘子的美貌或许都是用心眼换的,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喜怒这样轻易地在脸上,在这一人八百个心眼子的节度使留邸,单纯直率得让人不安。

      心里不忍,上前安慰道:“娘子不必忧虑,来日方长,郎主总会看到你的好。”

      梦鱼听完,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

      她自然知道自己好,但李玄稷这个人,哪哪都不错,就是不解风情了些,这样的木头,周旋起来费劲得很,与其等着他发现,还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毕竟夜长梦多!

      ……

      李玄稷从宫中回来时,雨已经停了。他一贯喜欢骑马,不爱坐轿,今日却发现失了算,街上污泥满地,回来时素白的袍角已经不成样子了。

      仆从还未将追云牵走,已有人围了上来,将他堵在了府门口。

      “正想拜访节帅,却不想如此凑巧。”度支使王邦和一脸谄媚的笑,对着他行礼不迭。

      李玄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略犹疑道:“文允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王邦和见对方没有延请他入府的意思,只能低声问道:“节帅恕罪,下臣此来只是想问问,此番征蜀钱粮一事,诸位相公们可有商议出个结果来?今年灾荒,哪里能筹措出那么多军粮!”

      在人家府门前谈此等要事,原也失礼,但官家称病已多日不上朝,只肯见几个重臣,他也是没有办法。眼看着期限将近,筹措不出军粮贻误战机,此等大罪他哪里承受地起,想来想去,只能在这里堵人。

      李玄稷脸上一派温和之色,被人骤然拦在家门口,仍无半分不耐。若不是知道他的过往和手腕,任谁都会将他错认为周致俊雅的世家公子。

      他笑着拍了拍王邦和的肩膀,温声道:“文允,此事你该去找计相2,我不过是个打仗的粗人,哪里懂这些,况且我若是插手了,那不是越俎代庖了么,官家和太后该如何想。”

      王邦和料到他会搪塞,早有话等着了:“此次伐蜀,用的可是节帅麾下的人马,若是供应不了粮草,枢密在前方也难免掣肘……”

      “哦?”李玄稷挑眉,“文允是何处听来的风声,说此次是我带兵?”

      “难道不是?”王邦和不信,如今朝中最能打又最忠心不二的,除了眼前这位归德军节度使,还能有谁?伐蜀是大事,交给刚刚灭东楚有功的他,再合适不过了。

      李玄稷笑时,轮廓利落的脸分外好看,给人春风拂面的感觉。他缓声道:“文允,此处并非聊要事之所。”

      见王邦和脸上露出尴尬之意,他又低声道:“伐蜀乃是大事,官家未曾开口说过,我等臣下又如何能妄自揣测。况且,今日我入宫原是为了同官家告假,石梁一战我中了三箭,后又遭遇刺杀,差点丢了命。我倒是无所谓,为国效死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家老夫人……我若是敢去,她非得哭死在却非殿上。”

      言辞恳切,神色温和,王邦和被他堵住了所有话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况且,这话说得不算夸张,别人也罢,这节度留邸……的确是没什么人了。

      王邦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无奈告辞。

      他岂不知李玄稷这是在韬光养晦。毕竟手握重兵,又有灭国之功,任谁都会忌惮万分。不然他此时应在宋州,而不是被召回来,随便被加封了一个枢密副使,闲养在京中,整日无所事事。

      陛下继位不过两年,未及弱冠,竟是个谁都捉摸不透的脾气。王邦和一想到他对着李玄稷一口一个“阿叔”叫着,就觉得牙酸……

      可这也没办法,如今各处节度拥兵自重,目无天子的何止一两个,也就李玄稷算半个忠臣。

      但只是半个罢了!此人城府太深,谁又能窥测到他究竟在想什么。

      王邦和紧锁着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

      李玄稷回府,沐浴更衣后便去了崔老夫人的九和院。刚进院子,就听到崔氏朗朗的笑声传来。

      侍婢汀兰看到了他,忙迎了上来,行礼问安。

      “谁在里面?”李玄稷侧首问道。

      “是楚娘子,来了好一会儿了,正在陪着老夫人说话。”汀兰如实回答。

      汀兰性子温和,又一惯喜欢楚姬,说起她时满是笑意。但鹊兰就不同了,李玄稷好容易回一趟后宅,难得的机会,必须要将这个妖妖乔乔的娘子告一状。

      她见汀兰这般说,忙趋了几步上前,补了一句:“楚娘子天天来,搅得老夫人都没法休息,还得陪着她说笑。”

      李玄稷听闻此言,脚步微顿,回头扫了鹊兰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只沉默地向着屋中走去。

      鹊兰却怔在原地,忽然觉得腿肚子有些打颤。方才的一眼算不上凌厉,但无端让人觉得胆寒。郎主常年在外,留邸的人对他的性情都不熟悉,只从外表感觉是个温和的,谁曾想……

      汀兰扯了扯鹊兰的衣袖,示意她先避一避。

      她在府中时间还算长,大约清楚些郎主的脾气,他是个寡言的人,心情好了或许还会多说几句,可若是心情不好,就会冷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他应当……不大高兴。

      1.郎主:家奴或仆人称呼家主为“郎主”,表示尊敬。

      2.主管财政事务的官职称谓,即三司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仲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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