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修） 吉凶虽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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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外，北晋大军压境。此时正值冬月，彤云沉沉压在孤城上，将雪未雪，寒风刺骨。
东楚不过两州之地，仗着大江天险，勉强在北晋的大军逼迫下撑了三个月，已然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偏国主此时还昏招频出，既不积极组织军队抵抗，也不遣使去其他邦国寻求支援，又不能下定决定献城投降，每日只在辗转在各个佛寺磕头，好像磕得足够虔诚便能天降神兵，帮他御敌。
在东楚，佛教是国教，方寸国土里有佛寺百余座，京中尤以静安寺和宝应寺最为宏阔豪奢，宝应寺是比丘寺，静安寺则只有比丘尼。
楚梦鱼十二岁，是个孤儿，一直寄居在尼寺中，拜在尼维那1昙清座下当弟子，她是个浮躁慧黠的孩子，并不安于出家做比丘尼，所以昙清法师迟迟未给她落发，更没有让她受戒。
“梦鱼，明日国主会来敬香，你不要乱跑，乖乖在后院抄经。”昙清与梦鱼说话时，并没有太多耐心。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孩子，生得太好，心眼太多，一双大眼睛烟岚雾霭的，看不透里面千回百转的心思。
“阿阇梨2，我不去凑热闹，你放心吧。”梦鱼答应的快，娇颜上满是诚恳，只是狐狸眼一眨一眨的，藏着不安分。
昙清冷哼一声，唇角的纹路便越发深刻，像是刀划上去的一般：“你能这样就最好不过了，前院都是贵人，你这贱蹄子可千万不要惊扰了他们，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瞧瞧，这就是德高望重的大比丘尼说出来的话，梦鱼暗暗翻了个白眼，脸上的笑容却半点不减，还带了许多谄媚：“我省得，昨日的佛经还没抄完呢，我哪里有时间乱跑。”
说罢，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护膝，捧到昙清面前，殷殷切切：“阿阇梨，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做了一双护膝给你，还请你不要嫌弃。”
昙清哼了一声，拿到了手里睨了一眼。料子算不上好，难得针线细密，绣工精巧，看上去倒还不错。她拿了东西，嘴上也不想说半句好话，只淡淡敲打：“有这些心思，不如多抄几卷佛经才实在。我看你最近又胖了些，别是瞒着我们去吃肉了。我可告诉你，你在这尼寺里若是敢犯戒，佛菩萨定会将你打入阿鼻地狱。”
梦鱼舔了舔嘴唇，昨晚溜出去吃的肉羹，那香味如今还徘徊在肚子里呢。若是被这老尼知道，不得气死。
“知道了。”她也不多话，垂着头，十二分的乖顺。
昙清这个老尼，刻薄又跋扈，但心思算不上细腻，有时候只要顺着，她也就不会揪着不放。梦鱼吃透了这一点，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外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金铎宝磬之声，吵得人睡不着，更别说安静着焚香抄经。梦鱼本就不喜欢那些虚幻无趣的文字，索性扔了笔，穿上了同屋小比丘妙静的灰袍子，将一头青丝用帽子笼了，从角门溜了出去。
城外大军压境，江陵已经混乱起来了，商贾哄抬物价，宵小偷盗劫掠，亡命之徒更是趁机杀人越货，奸淫掳掠。若不是为那藏在寺外的几锭银子，梦鱼胆子再大也不敢出寺，好歹寺庙财大气粗又守卫森严，等闲不敢侵扰。
梦鱼想好了，若江陵真得守不住，她可不敢冒险留在这里。如今的世道，不杀人屠城的丘八几乎没有，静安寺是块肥肉，此刻有多光鲜，敌人攻进来就有多悲惨。没道理陪着她们一起死。
拿了钱就跑，梦鱼看了看阴沉沉地天色，眯了眯眼睛，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往南还是往北？南边是南楚和吴国，北边是北晋和北燕，西南也行，听说蜀地很富庶，有天险阻隔还算安全……又或者西北也行，凉国佛法盛行，她多少还会念经。
不管了，有银钱在手，做个小本买卖，或者给人刺绣缝补，总不至于饿死。她自小流离，吃百家饭长大，怎么都能给自己挣个活路。
只是梦鱼做梦都想不到，短短一日，江陵城已经从有些混乱，变成了无比可怕的模样。
烽火已经舔上都城的雉堞，鼓角崩裂，街巷里满是奔逃的人，哭嚎、马嘶、兵刃撞击混作一团。烟尘滚滚，尸骸横陈，仿佛正是昙清口中的阿鼻地狱。
怎么会？敌军未破城，怎么就到了这般境地……便是这样，国主还要来尼寺进香祈福么？
她不明白，心里只惦记着自己的银钱，那些银钱不能舍，那是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再危险都要取回来。梦鱼只庆幸自己没有见东西藏得太远，穿过两个街巷就好，她快去快回。
这般想着，一双眼已经开始飞快地四下扫动，仔细打量着周遭动静。哪里有溃兵喧哗，哪里有人争抢财物，她一一记在心里，身躯灵巧地拐过横倒的车舆，避开踩踏着奔逃的人群。她心思活络，即便脚下跑得再急，心里也在不停盘算：若是被乱兵或者盗匪拿住，该怎样才能寻隙脱身。
贪生惜命也好，委曲求全也罢，她本就是低在尘埃里的存在，能活到现在靠得可不是什么气节风骨。
银钱到手的顺利，小小一个包裹，拿在手里有些惹眼，藏在怀里鼓囊囊的，倒也看不太分明。梦鱼暗自庆幸，紧了紧衣带，蹑手蹑脚地转过断墙的拐角。
原路返回，应当是安全的……
谁知这个想法还没落下，抬眼就看到一队散兵，横冲直撞，迎面而来，街上少人行，此时已然避无可避。梦鱼惊恐地注意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刀，刀锋上的血迹未干，斑驳可怖，显然刚经过一场血腥的杀戮。
缩了缩脖子藏在墙角，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扎眼……
“过来！”声音如惊雷，炸破在梦鱼耳中。
“说你呢，过来！”又是一声。
梦鱼狼狈地抬起头，见领头那个高大的男子，正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这次装死都不行了！
凶多吉少！这是梦鱼的第一反应。
两股战战中，见那些人越靠越近……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银钱，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来人，惊恐又无助。
这个动作反而让她更加落到了对方的眼里。
“怀里揣着什么，让老子看看。”有人已经伸过手去拽她起来。
梦鱼下意识挣扎，向后缩了缩。
“没，没什么……”
几个男子哄然大笑，最前面的横着脸上的肉，邪肆地看着她：“没什么，那不会是你长得东西吧，不得了，小小年纪长这般大，让老子摸摸……”
梦鱼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意思，死死看着他手里的刀，纠结着是该反抗，还是先乖乖顺从。
“这是做什么，没有王法的东西！”
一声厉吓，甲胄声起，紧接着就看到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兵士，瑟瑟匍匐在地上。梦鱼透过缝隙，看到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静静停在断垣阴影里。车前，数十个金甲，俨然横列，肃穆异常。
梦鱼见过，这金甲是国主的亲卫，这些散兵便是再横，也不敢对战斗力远超自己的亲卫动手。
梦鱼不由松了口气。她命硬的很，先前的主持昙敬帮她算过，说她是个有造化的命格。
车帘缓缓掀起。
“你上前来！”轻轻的女声落在了梦鱼的身上，声音不高，清冷从容，不带半分波澜。
梦鱼仓皇抬头，眼睛里闪着不安的光芒。
这秋水横波的一眼也落到了那个女子眼中，她浮起一丝微笑：“是个美人胚子！”
“你可愿跟我走？”对方突然说道，没头没脑的一句，漫不经心地如同在谈论着天气，谈论着妆容。
梦鱼心头猛地一跳，飞快打量着倚在车中的女子：她生得极美，身穿缠枝莲纹的大袖衫子，色泽沉敛华贵，不见张扬，她的鬓发梳得妥帖，花树冠闪着夺目的光彩，可脸上的情绪却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墙外震天的兵祸、遍地哀鸿，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浮尘。
随行几个劲装仆妇，又有金甲亲卫开道，身上气度雍容沉雅，一举一动贵不可言……想来是宫中的贵人，梦鱼暗忖。
留在外面，九死一生，就算凭着银钱过活，还是免不了受尽苦楚，若是随她走了，吉凶虽难测，但至少也能搏一线生机。
念头电光石火一转，梦鱼压下眼底的惊疑，面上立刻换上惶恐无助的模样，垂首踉跄几步，低低叩了半礼，露出怯懦可怜的模样。
仆妇机敏，见此情形，伸手将梦鱼一把拽入车内。厚重的帷幔随即落下，掩住了外面的喧嚣，也将那些混乱的杀伐哭喊声远远隔绝。
贵妇人端坐一侧，袖手不动，神色依旧冷静淡漠，目光淡淡扫过梦鱼，居高临下，像是在打量一件偶然拾得的物件，不怜悯，也无恶意。
“不必怕。” 她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但记住，不该问的，莫要开口。今后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听懂了？”
梦鱼蜷在车厢角落，垂着头应下，心口狂跳。她面上装出惊惧战栗，心里却飞速揣测这位妇人的真实身份，暗自盘算该如何讨她欢心，保住自己性命。
乱世之中，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为比丘尼也好，为奴婢也罢，都暂且放下吧！
1.尼维那：尼寺里纲纪众尼，掌戒律、法事仪轨，调解争执，维持寺内威仪的尼姑。
2.阿阇梨：对能矫正弟子行为、堪为楷模之高僧的尊称，这里是梦鱼的故意恭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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