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仲春(三)(修) 你去调查一 ...
-
碧纱橱外置着一张榻,就在窗边,原本是她白日休息的地方,从李玄稷频频造访后,便被他顺道占了去,成了他的休息之所。
薄纱透过些光线,梦鱼能窥到那边朦胧的人影,他喜欢看书,睡前总是要看上一会儿。此时,他正倚在引枕上,手握书卷,姿态颇为闲适。
说来奇怪,分明是行伍出身,偏是个儒生做派,模样……也有些过于清隽了。
“郎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闻声,缓缓从书卷上抬头,算作回应。
“我知道郎君不喜欢我,”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说这句时,她的声音里有柔弱的颤音,“但是,郎君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李玄稷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从哪里窥到了他的念头,也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样的回答。
于是听她继续道:“我能看出来,郎君不想要我们在身边,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想要。但是她们回去也还有条活路,可我若是回去了……我就活不了了。”
这话有些危言耸听,李玄稷放下书,神色微肃。
“你家既然能供得起一个读书人,想来不算贫寒,怎么就活不了。”
这句说完,半天却没听到对方回应,李玄稷往那边望了一眼,却见她低垂着头,肩膀轻轻耸动着,一抽一抽,看着十分可怜。
“哭什么,好好说话,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李玄稷沉声道,语调却温柔。
她勉强挤了句话,声音却是抽抽噎噎地:“你不明白,这和贫不贫寒没关系,就算家里有一吊钱那也是阿弟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他能读书,我却不一定能吃饱饭。当初他们能送我去宫里为奴为婢,想来也是不肯要我了。”
说完这句,继续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大放悲声。
“你是从宫中出来的,说不定太后大发善心,再把你要回去。”李玄稷有些漠然。
她滞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没什么本事,也就这张脸还勉强能看,比不得其他几位姊姊。当初太后选中我,是……是我自己使了些小伎俩,我……我实在不想待在宫里,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留邸好,老夫人最慈爱,我能陪在她身边,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她倒是不藏着掖着,什么都肯说。不过也解开了李玄稷心中的疑惑,依照太后的性子,如何能选这样缺心眼的姑娘送到自己身边。
原来是她自己争取的。
李玄稷叹了口气,绕过碧纱橱,走到梦鱼身边坐下。
她穿着细绫的寝衣,身姿纤细如蒲柳,此时脊背一耸一耸的,伶仃又可怜。
他的手忍不住落在了她的肩上,徐徐犹疑地拍了一下:“哭什么,没说要赶你走。”
正在颤抖的肩猛然顿住,她抬起头,一双湿漉漉地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些不可置信。
“郎君说得可当真?”她的情绪变化地太快,方才还大雨倾盆,转瞬就云销雨霁,泪珠还在脸上挂着,笑靥已浮了出来,娇得像是雨后的一株菡萏。
李玄稷怔了一瞬,不自然地别过脸,轻轻咳了一下。
“郎君是君子,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她自顾自地沉浸在喜悦中,低着头碎碎地念叨,就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惊喜,值得她扶额相庆。
这样纯粹的欢喜,他多久没有过了。
李玄稷沉默地看着眼前又哭又笑的女子,思绪不受控,胡乱地飘,终究还是飘回了潞州那个苦寒的冬夜。
那时他的阿姊将家中仅剩的半块窝头给了自己,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泪光闪烁。
“阿弟,你要照顾好家里,要听阿母的话,不要随便发脾气,更不要和人打架……”十一岁的孩子,说着说着就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一个颧骨高耸的瘦高女人扯了扯阿姊,语气不耐:“哭哭啼啼做什么,去了王家害怕没有饭吃,你要是懂事些,说不定你阿弟都跟着你享福呢。”
那时还小,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从阿姊的眼里读出一种生离死别地悲伤。他哭着抱住阿姊,不让她走,但年少瘦弱,被人一把推倒,眼睁睁看着阿姊在那个瘦女人的拉扯下离开了瓮牖绳枢的家。
那时他无力护佑阿姊,如今给眼前这个人一点庇护,总会心安些吧。
他点了点头,允诺她:“你可以留下来,不过……”
她忽然搂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中,信誓旦旦地保证:“郎君放心,我绝对不给你添任何麻烦。”
李玄稷被她这个突兀又大胆地举动惊住了,愣了许久才仓皇地将她推开,然而她的馨香却始终缭绕在呼吸之间,引得他心跳如战鼓,半天也无法平静。
……
夜梦频频,不得安眠,为何总是如此。
李玄稷睁开眼时,见天色还未亮,几丛树影斑驳地落在窗棂上,伴着月影一起徘徊。碧纱橱那边的床帐中传来匀停的呼吸声,时不时还伴着几声呓语,想来那人睡得极沉,就连他洗沐更衣都未能将她吵醒。
真是个没心没肺地姑娘,昨夜又哭又笑,竟丝毫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睡眠。
李玄稷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走了出去。侍从云承早就侍立在外,一身玄色衣衫,瘦削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只递上剑,对李玄稷道:“节帅,太后昨夜召见了殿前都指挥使张奉年……雍王也在。”
李玄稷脚步一顿,侧了侧脸,哂道:“都传太后对这个与东楚王生得儿子不太亲近,分明是乱说,若真是不亲近,又怎会处心积虑想要让他立军功呢?”
“军功?”云承没大明白,雍王虽在禁军中挂了虚职,但从未上过战场,哪里去立军功。
“看来征蜀一事,太后心里已有人选。”李玄稷说罢,踱步继续向前。
云承谨慎,知道不能多言,只问道:“官家今日依旧罢朝,节帅还要去宫中吗?”
李玄稷摇头:“既然在府中养伤,那也该有个养伤的样子,总往宫中跑做什么。”
说罢,他走到了后园中,练了一会儿剑,出了些薄汗后,才将剑扔给了云承,对他道:“派个心腹人回一趟晋阳,递封信给张判1,切勿落入外人之手。”
“既然如此,属下还是亲自去一趟,别人属下不放心。”云承跟在李玄稷身后来了书房,接过信后,审慎道。
云承跟在李玄稷身边多年,一贯谨慎,要事交给他从无出过差池。
李玄稷却摇头:“你整日跟在我身边,忽然不见了,让人怎么想,打草惊蛇就没意思了。”
云承想了想:“属下明白了,一定不会出任何纰漏,节帅放心。只是咱们就这么一直待在长安么……”
李玄稷悬着腕子,在纸上落了几个字,沉吟片刻才说道:“养伤么,慢慢养着就是。等张奉年去了蜀地再说。”
张奉年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但太后想让雍王出头的心,比谁都迫切。官家和太后太沉不住气,一上台就想着拿军权开刀,这怎么行。先帝在时还有些面子功夫,称兄道弟,虚与委蛇。如今的官家连位置都没坐稳,唯一拿得出手的功绩,就是自己替他灭了北燕,这般行事未免过于草率。
不过李玄稷半点也不急,这最先被开刀的,怎么也不会是自己。他只需好好养伤,总有人坐不住,全看官家怎么应付了。
灭蜀……靠着张奉年手里的那些禁军怎够,少不得调些周边节度做招讨,陪着一道进兵,可惜这一遭他河东军却是不奉陪了。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云承,你去调查一下楚娘子。”
云承虽是近侍,但对节帅后宅之事却不大清楚,听泽兰说起过,近来那个宫中送来的楚娘子颇受宠爱,是后宅一枝独秀的存在。
节帅谨慎,他一向知道,也不问缘由,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节帅想查什么?”
“去她家乡魏州查查,她家中情况如何,为何会入宫。再问问宫人,她在宫中侍候何人,怎么就被选中来了节府。”
云承应是:“节帅放心,魏州我让云辉亲自去一趟。宫里也有咱们的人,不多日就会有结果。”
李玄稷点了头,神色有些淡漠。这个女子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有章法,完全理不出来头绪,他若是把心思用在她身上,那才是疯了。
“交代下去就是了,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儿,料她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你且去办你的事吧。”
云承领命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晨曦的薄雾中。
笔走龙蛇,但落下的字却越看越不中意,李玄稷皱眉,将其揉成了团扔了出去,冲着外面道:“云翳!”
云翳比云承胖一些,生着一对招风耳,听力极佳,闻声急忙跑进来,等候李玄稷的吩咐。却听得他道:“先前给大郎请的那个师傅叫什么来着,就是胡子全白,屡试不第的那个。”
云翳想了想,回道:“叫董成素,人就住在怀仁坊。”
“把他给我叫来。”李玄稷话一出口,觉得不大礼貌,旋即改了口,“好好将人请来,就说我有些学问要请教先生。”
云翳应是,转身离开时,见李玄稷懊恼的摇了摇头。
久在行伍,到底还是染了些不好的习气,尤其是这说话,学问也撂下了,若是阿爹还在,不一定要怎么训诫他呢。李家说到底也是诗礼之家,祖辈也是做大官的,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该忘了祖宗的教诲。
如今赋闲,正好有机会积淀积淀。
1.节度使判官:节度使府最重要的文官。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