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十九、炎夏(三) 你在担心我 ...

  •   梦鱼看着王知颜最后留下的眼神,心里很不舒服。她尝试着自己与她换了个位,却发现这样的假设本就毫无意义。

      若有一天被赶出去的人是她,她可能不会求饶,也不会怨恨。

      成王败寇罢了。

      一场闹剧就这般匆忙结束,众人散去,她却还在发呆。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一向灵动的眼睛此时带着灰败,木然地眨了眨,一颗泪仓促地掉落。

      还未拿起帕子,已经有人将自己的递到了她眼前。

      淡淡的味道,有些清苦。

      “不哭了,姨母也要休息,走吧。”李玄稷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他的掌心燥热粗糙,梦鱼觉得不舒服,却没有抽离。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路走到凝翠阁,梦鱼才踟蹰着开口:“我能不能先去城外的宅邸住一段时间,我……心里害怕,也不想看到她们……”

      李玄稷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了后宅的手段,哪怕故意引蛇出洞,心里仍觉得这样的暗箭伤人比战场的刀光剑影还要可怕。他心里漫过几分愧疚,毕竟若不是他有意为之,梦鱼也不会站在这样的风口浪尖。

      “郎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落过雨的芳草沾湿了她的绣鞋,她看着上面的污痕,声音又低了几分。

      李玄稷走过去,负手在她面前,耐心等她将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本是个清冷严肃的样貌,不笑时轮廓有些冷硬,但是温柔地注视一个人时,却总会让人有被重视,甚至是被珍视的错觉。

      梦鱼只好垂下头,躲开他的眼睛。

      “虽然她罪有应得,但到底是被我引入彀中,我……”说不下去,只有一声叹息。

      脸上依旧没有回过颜色,眼眶里的泪晃了又晃,好像犯错了的人是她一般。

      李玄稷俯下身子,帮她把额前凌乱的发理了理,温声道:“你也说了,她罪有应得。若是她没有害你的心思,便是你设计出再多的破绽,她也不会上钩。”

      “可……若她真是宫中所派,会不会打草惊蛇,惹了太后与官家不高兴呀。”梦鱼的顾虑颇多,原本娇俏可人的脸皱成一团。

      “你在担心我?”李玄稷顿了顿,笑着问道。

      梦鱼咬着唇,有些羞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般小儿女情态……

      李玄稷望着远处湛蓝的苍穹,目色渺远又空旷,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是因为嫉妒而被赶出了府,无论是谁,有何道理置喙。何况,蜀中战局未定,宫里不敢将心思放到我这里。”

      他说得是不敢……也是,河东与魏州向来桀骜,只有归德还算忠心。朝廷一面提防,更多的却是拉拢。

      “将她赶出去,才是给了她一条活路,若等她真的犯下大错,那才是神仙难救。”

      梦鱼知道他说得大错是什么,此刻提醒,倒有些敲山震虎的意味。她安静了许久,低着头若有所思,平日里笑意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一丝恍惚。

      李玄稷伸手牵过了她,安抚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想在府中待,那就去木樨园,那里虽然不大,却还算清净。只是离开前给姨母打个招呼,免得她担心你。”

      “我晓得。”梦鱼牵出一个笑,但那抹笑印在此刻苍白僵硬的脸上,看着并不算愉悦。

      梦鱼整理衣物时,打开了藏在暗处的箱子,轻轻掀开覆在上面的素色布帛。金饰炫目,珍珠莹润,翡翠灵透……还有些成色上好的银锭零零散散混在其中。

      李玄稷真是个大方的人,不知不觉,让她攒了这么多。钱真是好东西,以前没觉得,现在便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仿佛里面藏着她全部的生机。不过有银钱还不够,爹娘的安危系于自己一身,还有阿琮,她必须要让他平安无虞。

      梦鱼摘了头上的金簪,顺手扔了进去,指尖一寸寸抚过这些冰凉温润的珍宝,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伤感。或许有了时机,她就能摆脱一切桎梏,不用在别人的喜恶中小心谨慎,也不用在别人的算计中举步维艰。

      她轻轻将箱笼阖上,将它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你们先收拾着,我要去琅嬛阁挑几本书。”梦鱼出门前,随口对芄兰道,“你看好院子,不要乱跑,窗边那几盆花有些蔫了,记得浇水。”

      芄兰扁了扁嘴,一副委屈模样:“娘子为何只带茝兰姊姊,我也能照顾好你的呀。”

      梦鱼点了点她肉嘟嘟的鼻子,笑着揶揄:“你就是想玩了,还说什么照顾我。”说罢,又见她可怜兮兮的,便补了句:“回来给你带玉梨糖,可好?”

      说起吃,芄兰就不委屈了,兴冲冲地应道:“娘子放心,我不仅能把花浇了,还能把你昨日要得帕子绣好呢。”

      梦鱼满意地夸了一句,带着茝兰一道出了府。

      茝兰沉静,一路无言,只是快到时才笑着说:“最近府中多事,娘子也许久没出来了,今日可得好好逛逛。”

      梦鱼露出被拆穿的尴尬,摸了摸鼻子,道:“我就是来买书的,见到郎君只能这么说。”

      茝兰道了一句了然,先跳下车,然后伸手去扶梦鱼。

      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茝兰抬头,见梦鱼痴愣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不远处并肩从琅嬛阁走出来的两个人。

      那是一双颇为好看的璧人。男子如绿柳,女子如春花,相伴便是一整个明媚春日。

      梦鱼就那样怔怔然看着他们,许久许久,直到眼中蕴起了无限哀伤之色,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悲伤入骨的意味。

      “娘子!”茝兰的提醒,惊醒了梦鱼,也引起了那两个人的注意。

      梦鱼收敛起方才的失态,扶着茝兰的手,就要往里走。却听到身后男子声音,金玉相撞的清朗:“阿琰!”

      梦鱼的脚步滞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再没有任何停留。

      孟令姜却直接追了上来,甩开茝兰,扯住了梦鱼的衣袖:“阿琰,你当真不认识我们了?”

      梦鱼吸了口气,回头只带了温柔却疏离的笑:“我的确不认识你们。”

      她整了整衣袖,有些不耐。

      孟令姜却不依不挠:“你何必骗人,如今邺城有不少东楚故人,让他们看看不久知道了。你又能瞒得过谁!”

      梦鱼皱眉,声音微冷:“女郎这般无礼,就不怕你家郎君责怪……”

      亡国这场变故,显然没有在永嘉公主心上留下多少伤痕,她虽然失了公主身份,却还如从前一般跋扈任性,目中无人。

      所幸,赵容纾仍是她的软肋。

      听梦鱼如此说,她立刻缩回了手,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对着梦鱼怒目而视;“阿琰,你当真出息了,瞒着我们去给人做妾。你阿爹好歹是名士,你怎么如此不顾他的脸面。”

      饶是早有准备,仍被她的话伤了个体无完肤。她们太熟悉,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梦鱼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唯独受不了旧人的哪怕一点点的轻视。

      脸面……

      梦鱼心酸的想,从她踏入节度留邸的那一天开始,清白和脸面就已经不存在了,她不敢奢望其他,只求一个活路,全家的活路。

      梦鱼没有看赵容纾一眼,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漠然,低低道了一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不要看他,梦鱼说服自己……

      梦鱼没想到赵容纾会丢下孟令姜追了上来。

      阳光漏过琅嬛阁层层书架,泛着昏黄,他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有些斑驳的落在梦鱼眼前的书架上。梦鱼强忍着泪,不肯抬头,想要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可他却不走,仍和过去一般执拗。

      楼上清净,原本就是店主留给她的空间,此时便能听到沉沉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错无章。

      到底还是梦鱼输了,她扔开了随手翻阅的那本连名字都没看清楚的书,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琰,”他的声音匆匆追来,带着急切,“阿琰,我不知道你为何不理我,若是我做错了,你可以直说。”

      他仍和过去一样,脾气好的无可指摘。

      说什么呢?来来回回不过是些无趣的话,不管是什么原因,走到这一步都是无解。

      “赵郎君,你我过去就算不上熟稔,如今就更谈不上。听说你与孟氏已经定亲了,是我礼仪疏忽,还没来得及亲口道贺,不过人生本就多歧路,分道而行也是常态,没必要总念着过去。”梦鱼淡淡说道。

      她总算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却用只言片语将他推到更远处。

      赵容纾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痛楚之色,原本澄澈如水的双眸里,盛着碎裂的日光,带了几分凄然。

      “阿琰,我可以解释。”

      他走近,仍与过去一样,细致的,温柔的,像是一阵清风,轻易就能吹皱一池春水。

      梦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不争气的眼泪逼了回去,倔强地仰起头,与他对望。她承认,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触到他的眼眸,好不容易砌好的心墙就会瞬间崩塌,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他总有本事,明明有错在先,还能让你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有问题。

      可这一次,梦鱼想要一个了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九、炎夏(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