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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顾承度与程书办 第二日,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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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苏见微到刑房时,隔壁桌前的男子已经在了。
他见她进来,搁下笔,朝她拱了拱手。
"在下顾承度。"
"苏见微。"
顾承度笑了一下。"昨日就听严先生说过你。苏代书。"
"叫我见微就行。"
"那你也叫我承度。"
苏见微"嗯"了一声。
顾承度桌上放着一封家信,已经拆开,折痕处被压得很平。纸是粗黄纸,像县城和乡下常用的那种。
她没问,坐回自己的矮桌,看昨日那桩卷宗。
上午过了一半,顾承度忽然开口。
"苏代书。"
"嗯。"
"你昨日看的那桩'邻里斗殴致死',三份证词字字相同,你看见了吧?"
苏见微抬头。"看见了。"
顾承度把笔搁下。
"州府刑房常有这种写法。胥吏先写一份证词模板,再让证人挨个签字。三个证人、四个证人,纸上看着是三份四份,里面其实是一份。"
"您怎么知道?"
"我做这一行三年了。"顾承度说,"起初也以为是省事。后来见得多了,才知道模板证词多半出现在已经定了结论的案子里。先有结论,再找证人补上。证词只是给结论盖个章。"
苏见微看了他一会儿。
"那您做了什么?"
顾承度笑了一下。"我每年都在'已结案重看'报告里提一笔。每年都被按下去。"
他看向她桌上的卷宗。
"今年你来了。我想看看你怎么写。"
中午,顾承度带她去饭堂。
饭堂在衙门外的小院里,几张长桌分开摆。胥吏一桌,书办一桌,幕友一桌。幕友这一桌坐了四个人,高老幕友今日没来。其余几人见顾承度带她过来,都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见微跟着顾承度坐下。
饭是糙米,菜里油不多。顾承度一边吃,一边把州府幕中的人简单说给她听。
"幕友共五个。四个从礼房出来,一个从户房出来。书办十几个,都是州府本地人。胥吏更多,大多跟县衙胥吏有亲戚。"
苏见微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顾承度说:"兄弟、叔伯、子侄,哪一层都有。州府这张网,是铺到县里去的。"
"我懂。"
"官面上也记一记。"顾承度说,"知州姓吴,中央派来的,三年一换。通判姓高,管刑名,跟高老幕友只是同姓。推官文仲珩,你见过。下面六曹,吏、户、礼、兵、刑、工,各有曹官。我们这些幕友,是帮他们做事的,不算官。"
苏见微"嗯"了一声。
"那五个幕友平日来往多吗?"
"不多。"顾承度说,"我跟程书办走得近,但程书办是书办头,不算幕友。幕友里高老幕友资历最深。剩下几个,两个老资历,一个跟我同岁,一个比我小。小的那个,父亲是州府里某位老爷。"
他说到这里,把碗里的青菜拨到一边。
"这种人,客气就行。别亲近。"
吃完饭回刑房,顾承度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带她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大屋,门口挂着"归档"两个小字。屋里架子从地面一直到梁下,卷宗按年份一格一格排着,旧纸味很重。
入口处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椅子比旁人的高一点。他站起来时,左腿拖了一下。
顾承度说:"程书办,这位是苏代书。昨日到的。"
程书办点头,看向苏见微。
"你看的那桩,封档押字是赵主簿的?"
苏见微顿了一下。
"是。"
程书办说:"这一年,州府归档里凡是细笔锋、紧捺脚的封档押字,都是同一个人。我数过,十七桩。"
苏见微看着他。
"您怎么数的?"
"卷宗从这里过。"程书办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架子,"封皮、调阅申请、封档纸条,我都要翻一眼。三十年下来,本地胥吏的笔迹,我认得大半。"
"您记下来过吗?"
程书办看了她一眼。
"写在纸上,等着给人拿走?"
苏见微笑了一声。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
程书办看向顾承度。
"承度说,你第一日就看出了证词模板。"他又看回苏见微,"这一行,能看清楚的人不多。我的腿一天不如一天,脑子里这些笔迹,总要找个人对一对。"
苏见微说:"您愿意教我?"
程书办笑了。
"不用教。你拿你的笔迹谱,我说我的。对得上的先放着,对不上的再翻卷宗。"
苏见微抬眼。
"我没说我有笔迹谱。"
"你昨日进刑房,带着木匣。"程书办说,"那木匣不是装衣裳的,也不是装茶饭的。"
顾承度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插话。
傍晚,三人在客舍后院坐了一会儿。
顾承度也住客舍,房间在另一头。程书办家在城里,今日却没急着走。丁杂役提来一壶粗茶,三只杯子。茶不香,但热。
天井里那棵小桂树刚结花苞,月光下只见一点一点浅白。
顾承度把州府幕中的规矩又补了几件。
"报酬每月初一发。你月中来,第一笔要等半个月。严先生多半会先垫。"
"嗯。"
"挂在幕友名下的代书人,一年最多三份名。今年你是严先生名下第一份。"
"过去三年,正式登记的代书人都是男子。你是第一个挂在严先生名下的女子代书。州府上下都知道。"
苏见微端着茶杯,没立刻喝。
程书办问:"姑娘,昨日那桩案,你看出几条疑点?"
"四条。墙与青石不合;家属陈述被概括;斗杀律定性;三份证词同文。"
程书办点点头。
"才看了一日。"
"嗯。"
"这速度,州府幕中没人跟得上。"
苏见微说:"您看的卷宗比我多。"
"我看得多,是凭一口气看对不对。"程书办说,"你是分条。"
"我祖父凭良心。"苏见微说,"我学的是分条。"
顾承度问:"这种分条,是从哪里学的?"
苏见微垂眼看着杯沿。
"祖父留下三十年的代书底案。我接铺子后,翻过两年。每一份怎么接、怎么退、哪里留底,我都看过。"
顾承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程书办说:"州府幕中以后该学你这个法子。"
"不一定。"
"为什么?"
"慢。"苏见微说,"凭良心看,一上午能看一份。分条看,一整日未必够。州府每年几百份卷宗,人人都这样看,做不完。"
顾承度问:"那怎么用?"
"有人凭良心先看。看出的结果,跟我分条看的结果对不上,再细看。"
程书办把茶杯放下。
"这个法子能用。"
顾承度说:"你那份'邻里斗殴致死'报告,七日内交。我建议前五日写常规报告,最后两日另写封档异常。"
"分开写?"
"分开写。"顾承度说,"常规报告先递文推官。文推官读完,再决定要不要把封档异常那段加进去。若你一开始就在报告里写'封档异常'四个字,高老幕友看见,多半会拦。"
苏见微"嗯"了一声。
程书办说:"承度想得周到。"
顾承度笑了笑。
"我做了三年,别的没学会,学了几个保住报告的法子。"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桂花还没开,只有细小花苞藏在叶间。粗茶渐渐凉下去,天井里有一点月光,落在三只杯口上。